婁曉娥忽問:「白玲,你和他一起九個月,有沒有聽他提過『葉文潔』這三個字?」
白玲搖頭,聲音發乾:「一次都沒有。」
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我連他老家在哪兒,都不知道。」
這話出口,她喉頭一緊,眼眶發熱。不是委屈,是難堪……九個月夫妻,竟不如眼前這群人了解他三分。
陳依抬眼,看向白玲:「你不知道,是因為你沒想懂他。」
她語氣不重,卻像釘子敲進地板,「而我,從來不需要猜。」
風停了。
遠處傳來一聲鈴響,像是上課預備鈴。
陳楓推門出來,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顆紐扣,手裡拎著件舊夾克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,「再晚,就來不及了。」
他眼底一沉,戾氣翻湧。
旋即喉結一動,無聲地咽下所有話。
「所以,陳楓對葉文潔,到底是不是真動了心,現在誰也拿不準。」
「感情這東西,最不講理。」
「萬一他真栽進去了,又一直沒走出來……」徐紫苑開口,指尖無意識攥緊衣角。
陳依卻忽然抬眼:「不會。」
聲音不高,卻像釘子楔進空氣里。
「我再說一遍……」
「阿楓最愛的人,是我。」
「不是猜的,不是盼的,是他親手寫進日常里的。」
她垂眸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,仿佛那裡還留著陳楓昨天塞給她的半塊糖紙,「他看我的眼神,從來不用遮。」
沒人接話。
幾雙眼睛齊齊落在她臉上。
原以為她會最先繃不住,結果她站得最直。
那份篤定不是硬撐出來的,是日復一日被反覆確認過的。
她們盯著她,慢慢鬆了肩。
陳依的脊樑沒彎,她們心裡那根弦,也就沒斷。
「阿楓……」
可沒人知道,她背過身去時,指甲已掐進掌心。
她怕。
比誰都怕。
但她剛才看清了陳楓的眼神……不是陷進去的模樣,是繃到極點的弦。
「這個樣子,我見過。」她忽然說。
眾人一怔。
白玲仍低著頭,肩膀微顫。陳依先望了她一眼,才緩緩開口:
「白玲,你還記得我提過那次阿楓發狂的事麼?」
白玲猛地抬頭,瞳孔晃了一下,腦子像生鏽的齒輪,咔噠、咔噠,終於咬合上。
「嘶……」她倒抽一口氣,「你是說……」
「對。」陳依點頭,「他上次失控前,就是這副神態。」
白玲臉上的血色倏地褪盡。
「那他……會不會……動手?」
話沒說完,她自己先抖起來。
她不怕見血。
怕的是血沾在陳楓手上。
她是四九城警局局長。
眼下替他壓下那些亂七八糟的男女糾葛,已經快把良心磨出豁口……可她還能忍。
毛熊讀書那會兒,見過太多不按常理走的感情。只要不是強逼,只要彼此點頭,她能閉眼繞過去。
感情上難受?忍得住。
可人命呢?
若真出了事,她得選……
是摘下警徽,親手銬住他;
還是撕掉證件,把他藏進黑夜裡。
工作和他,從來不是輕飄飄的取捨。
是刀架在頸動脈上,問你選哪一邊。
「不一定。」陳依嗓音冷得像凍過的鐵,「但他絕不會殺人。」
「只是現在,離懸崖太近了。」
她頓了頓,沒看任何人:「要是真到了那天,我第一個陪他跑。」
白玲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,只輕輕吁了口氣,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喘了第一口。
……但願,別走到那一步。
城郊,廢棄磚房。
葉文潔坐在土炕邊,盯著父親葉哲泰身上縱橫的血痕。
屋內沒爐子,炕是冷的,牆皮剝落,風從窗縫往裡鑽。
零下十度。
她鼻尖泛紅,手指僵硬,卻像感覺不到冷。
直到葉哲泰的手指抽動了一下。
她身子一顫,目光驟然聚攏,死死盯住他眼皮。
那眼皮果然掀開一條縫。
「爸!」她撲過去,膝蓋磕在炕沿上也沒覺疼。
「水……」他喉嚨里滾出兩個字,沙得像砂紙磨木頭。
葉文潔轉身就要找,手伸到半空又僵住。
門外有人守著,連一杯水都遞不進來。
「爸……」她嗓子發緊,剛張嘴,眼淚就砸下來。
「小潔……」
葉哲泰費力地牽了下嘴角,「別哭……
爸不渴了。」
葉哲泰眨了眨眼,意識慢慢聚攏。
他明白了……自己正躺在紅衛兵臨時看管點的土炕上,四肢僵冷,喉頭乾裂如砂紙摩擦。想喝水,是妄想。他用舌頭反覆舔過上顎和嘴唇內側,靠那點微薄唾液潤了潤嗓子,才勉強發出聲音。
他望著守在炕邊的女兒。
這個大女兒,從小話少,眼神沉靜,家裡人總說她「心遠」。如今滿屋空蕩,只有她沒走。小女兒沒來,妻子也沒來。倒是她,從他被帶走那天起,就四處奔走,托人遞材料、找證人、攔車喊話,鞋底磨穿了兩雙。中間還悄悄塞給他半塊糖、一小包藥粉,藏在棉襖夾層里。他能撐到現在,一半靠這藥,一半靠她還在外面跑。
他快不行了。
只她一個人,在這兒。
他不想再拖累她。
葉文潔跪坐在炕沿,肩膀抖得厲害,眼淚一串串砸在粗布被面上,洇開深色水痕。她手指冰涼,卻死死攥著他枯瘦的手腕,指節發白。
「爸爸……」
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小潔……爸爸對不起你。」
他想抬手碰碰她的臉,胳膊剛離炕面寸許,便像斷了筋骨似的垂下去,指尖抽搐了一下。
「沒有!你沒有對不起我!」
「爸爸,別這麼說……別丟下我……我只剩你了……」
她猛地直起身,膝蓋撞在炕沿上,人卻渾然不覺,只把臉埋進他胸口,肩膀劇烈聳動。冷風從窗縫鑽進來,她身子一僵,肌肉繃緊又鬆開,接著又是一陣不受控的痙攣……可她沒鬆手。
「小潔。」
他喘了口氣,語速變快,字字清楚:「爸爸時間不多了。」
「以後路,你得自己走。」
「你性子和我一樣,不愛繞彎,也不愛求人。以前有我們擋著,現在沒了。」
「你得找個男人。」
「不是圖別的,是圖有人替你應門、替你接信、替你在批鬥會外頭等一等。」
「嫁了人,就得學著軟一點。不是低頭,是把硬殼收一收。研究可以犟,日子不能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