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氣息短促,但眼睛亮得嚇人,像燃盡前最後燒旺的一把火。
「我的事,怕要連累你。」
「要是有人拿我逼你表態……你就說,是我教的,是我逼的,是我帶的頭。」
「我早就是個死人了。罪名再多,也壓不到你頭上。」
「你活著,比什麼都真。」
「記住了嗎?」
他盯著她,語氣陡然沉下去,帶著不容迴避的力道。
「不……爸爸……我只要你……」
她抬起頭,臉上全是淚,眼睛卻直直地回望他,像要把他刻進眼底。
他喉嚨里滾出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「……其實……不嫁也行。」
「只是……走吧。」
「離開四九城。」
「這兒,書讀多了會疼,話講太直會挨打,連抬頭看天,都像犯錯。」
「知識……不是種子,是帶刺的藤。」
「我們碰了它,就再沒鬆手。」
「小潔……好好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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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皮沉下來,又掀開。
目光停在她臉上,沒移開。
沒閉上。
葉哲泰盯著女兒的臉,仿佛要把那輪廓一寸寸刻進骨頭裡。
「爸爸……」葉文潔喉頭一緊,聲音發顫。
她仰起臉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門突然被撞開。
冷風卷著塵灰撲進來,吹得油燈一晃,火苗斜斜地跳了兩下。
葉文潔猛地扭頭……門口站著個男人,身形利落,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粒。
「你誰?」她脫口而出,手指攥緊父親衣襟,指節泛白。
陳楓沒答話,只掃了一眼葉哲泰灰敗的面色,又看了眼葉文潔抖得不成樣子的肩膀。
「讓開。」他聲音不高,卻壓住了屋裡所有的喘息。
話音未落,人已跨過門檻,反手帶上門板,「咔噠」一聲扣嚴。
他徑直走到炕邊,伸手要扶葉文潔的手腕。
「別碰我!」她往後一縮,整個人擋在葉哲泰胸前,「你們又要幹什麼?他快不行了……你們還不放過?」
陳楓頓了頓,從藥箱側袋抽出一個布包,抖開,露出幾根銀針。
「秋楠讓我來的。」他把藥箱往炕沿一放,掀開蓋子,「給你爸吊命。」
葉文潔怔住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「他還有氣,但再拖半刻,就真沒救了。」
她倏地吸了口氣,膝蓋一軟,差點跪下去,硬是撐著炕沿站穩:「你……你快治!」
話剛出口,身子一歪,腿肚子抽筋似的繃緊,腳下一滑,整個人向前栽去。
陳楓伸手一托,掌心抵住她後腰,順勢將她扶正。
「躺下。」他語氣沒起伏,卻不由分說把她按到炕頭,「痙攣沒停,亂動容易傷筋。」
葉文潔沒再掙扎,只死死盯著他動作,指甲掐進掌心。
陳楓已俯身靠近葉哲泰。
老人眼皮半垂,瞳孔渙散,目光掃過來時,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遲疑……像是認錯了人,又怕認對了。
陳楓沒解釋。
指尖一捻,銀光閃過。
第一根針扎進百會穴,第二根落湧泉,第三根入內關……快得只聽見破風輕響。
葉哲泰胸口一挺,喉嚨里滾出一聲悶哼,眼睛驟然睜大。
「含住。」陳楓從油紙包里拈出一片琥珀色薄片,塞進他齒間,「別咽。」
葉哲泰舌尖一觸,微苦回甘,一股熱流順著舌根竄上來,直衝頭頂。他喉結上下一動,緩緩點頭。
「爸?」葉文潔試探著喚了一聲。
葉哲泰竟抬了抬左手,小指微微勾了一下……那是他們小時候的暗號,表示「我在」。
她鼻尖一酸,剛想笑,陳楓忽然抬眼:「外面人沒死,只是暈了。」
她立刻抬手捂嘴,肩膀一聳一聳地憋著氣。
陳楓嘴角一牽,沒再理她,轉而按上葉哲泰手腕內側,拇指重重一壓。
老人胸膛起伏漸穩,呼吸由淺促變得綿長。
幾分鐘後,陳楓收手:「藥化完叫我。」
葉哲泰眨了眨眼,目光終於清亮了些,朝女兒方向輕輕偏了偏頭。
葉文潔一下撲到炕沿,淚珠子噼里啪啦砸在被面上:「爸……您能聽見我?」
「嗯。」葉哲泰嗓音沙啞,卻穩了。
陳楓轉身,看向葉文潔:「輪到你。」
她下意識搖頭:「我沒事……」
「你腿抖得站不直。」他打斷她,「藥化完前,得把你身上這股勁兒卸掉。不然待會兒走不動,我背得動你爸,背不動兩個。」
她張了張嘴,沒再說什麼,默默翻過身,伏在炕上,額頭抵著冰冷的土坯牆。
身子還在抖,可抖得慢了,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,終於被人輕輕鬆了一扣。
陳楓拿起銀針,沒看她,只道:「別咬嘴唇。」
炕上,安靜下來。
他一把攥住葉文潔的小腿,指腹貼著褲管按下去,力道沉穩地揉開僵硬的筋絡。
「嗯?!」
葉文潔渾身一緊,本能地縮腿。
心口猛跳……以為他要動手。
猛地扭過頭,卻見陳楓低著眉,掌心穩穩壓在她膝蓋後側,動作乾脆,沒半分遲疑。
隨著那幾下推按,腿里針扎似的酸脹竟真一點點鬆開了。
「怎麼了?」
陳楓抬眼,像剛察覺她回頭似的。
「你……謝謝。」
葉文潔盯著他毫無波瀾的臉,又瞥了眼靠在牆邊、呼吸已勻長許多的葉哲泰,嘴唇動了動,聲音壓得極輕。
「沒事。你是秋楠的朋友,我該幫。」
陳楓應得平直,語氣里聽不出起伏。
此刻的葉文潔,尚不是日後ETO的統帥。
只是個剛滿二十、沒出過校門的姑娘。
「秋楠?丁秋楠?」
她伏在床沿,小腿還懸在半空,說話時喉頭微動。
「對。」陳楓點頭,「你們怎麼認識的?」
「她爸和我爸是青華的同學。」
「我爸學物理,她爸學醫,回國後都留在青華教書。」
「我們兩家住得近,從小一起長大。」
「高中那會兒,她家……」
葉文潔頓了頓,眼睫垂下,沒再說下去。
陳楓沒追問。
「後來她沒上大學,跟著丁伯伯學了幾年醫,進廠當了醫生。」
「我爸病重前,托人照看過她一陣子。」
「所以這次……我沒敢驚動別人。」
「父親撐不住了,又不敢送醫院,只能悄悄給秋楠寫信。」
「她來瞧過,可治不了。」
「我以為……真沒法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