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片林子野得徹底:藤蔓纏樹,腐葉沒踝,鳥鳴忽遠忽近。
林子尖角處,是幾排低矮豬舍,歪斜木樁上還掛著乾草屑。
「一半是育肥豬,剩下是種公豬和經產母豬。」
他立在林邊,遠遠看著那些灰撲撲的豬影在灌木叢里拱、鑽、打滾。
「加速。」
唰……
蕨類炸開新芽,野莓一夜熟透,豬崽啃著漿果瘋長。
皮毛由灰轉褐,肩背漸寬,腿骨粗得像小樹杈。
更奇的是……
第一窩小豬落地,身上帶著淡淡草甜氣;
第二窩,甜里裹著奶香;
第三窩開始,連豬圈外站著的人都能聞見清冽氣息。
膻?根本沒影兒。
「停。」
六輪仔豬落地,母豬喘息未定,小豬已滿地撒歡。
陳楓每次只留三分之一的種豬在圈裡,其餘肥豬全放養進山林。
豬群數量飛快漲過千頭,他才收手。
「該宰了,存肉。」
他見豬群已成氣候,隨手挑出三頭。
念頭一動……
「嗤!」
三頭豬同時僵住,眼珠凝滯,氣息斷絕,毫無掙扎。
念頭再轉……
人影倏然不見。
再現身時,已在軋鋼廠那輛大卡車車廂里。
「嘭!」
三具龐大屍身砸進車廂,震得鐵皮嗡嗡作響。
「一頭少說四百五十斤。」
「剔骨去雜,淨肉二百六七十斤打底。」
「再掏內臟,還能剩兩百斤上下。」
「三頭,光肉就六百斤。」
「連骨帶下水,總重一千四百斤。」
「撐七天,綽綽有餘。」
他快速估算完,扯過幾塊粗布,蓋嚴三具豬屍。
手一揚,車廂角落又堆滿清翠蔬菜:白菜、蘿蔔、菠菜、蒜苗……一車塞得密不透風。
再覆上布,發動卡車,直奔軋鋼廠。
「嘶……陳醫生!您這……真神了!」
「三頭豬?還這麼肥?」
「整個四九城,誰見過這種豬?」
「還有這些菜!」
「寒冬臘月,新鮮得能掐出水來,量還這麼大!」
「簡直沒法信!」
李主任迎上來,盯著車廂直愣神,話都說不利索。
「能用就行。」陳楓笑了笑,「快卸吧。剛宰的,趁熱放血,晚了血就淤了。」
「菜也趕緊搬進去,外頭凍得硬,擱久了蔫得快。」
「我先去醫務室轉轉,好些日子沒過去了。」
他交代完,轉身就走。
李主任點頭應下,等他背影消失,立刻招來幾個信得過的工人。
「輕點抬!先卸豬,直送後廚!」
「叫傻豬過來接血,刀口要准、要快!」
「菜分兩路……一半進灶房,一半下地窖!」
「手腳麻利點!」
他站在車旁盯梢,眼神利得很。
這活兒不能露風聲,更不能讓人知道東西是陳楓弄來的。
工人們圍上前,瞅見那三頭油光水滑的大肥豬,眼睛都直了,沒人喊累,擼起袖子就干。
陳楓沒走正門,繞小路進了醫務室。
推門進去,屋裡乾乾淨淨,桌椅板凳一絲浮灰不沾,藥櫃玻璃擦得透亮,連牆角的搪瓷臉盆都泛著白光。
他怔了一下。
這年頭,四九城風沙大,廠里灰厚得能寫字,他原以為回來會踩一腳灰、嗆一鼻子塵。
可這屋子,像有人天天掃、日日擦。
「誰在收拾?」
「我和丁秋楠都在家,沒來過。」
「師姐?不可能。」
「她連自己床底下都不撣,哪會管廠里這間空屋?」
「怪事……」
想不通,他也沒再費神。
「算了,去保衛科找師姐晃一圈。」
「那邊卸貨還得一陣,正好看看她偷懶沒。」
他起身出門……
「嘭!」
門框撞上一個人影,力道不小。
陳楓抬眼,看清地上那人,動作頓住。
於海棠。
她仰面跌坐在地,手肘撐著,發梢散了一縷,嘴唇微張,還沒開口,整個人猛地一顫。
「唰」地彈起來,頭也不抬,轉身就跑,步子亂得幾乎絆倒。
陳楓沒伸手,也沒出聲。
只看著她倉皇的背影拐過走廊盡頭,消失不見。
他靜立片刻,抬手關上門,轉身朝保衛科走去。
從前熟絡,如今生分。
不必追問,也無需挽留。
到保衛科門口,裡頭正熱鬧。
「站穩!重心壓低!」
「腰胯松著,膝蓋別鎖死!」
「馬步不是蹲著,是『站著』練出一匹馬來!」
「呼吸跟著身子走,氣沉丹田,勁從腳底生!」
陳依站在場中央,聲音清亮利落。
身後七八個保衛員扎著馬步,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,沒人敢動。
她當上組長才兩個月,可自從單手撂翻前任副科長、徒手擰彎鐵棍、三招制住五個鬧事混混之後,整個保衛科就服了。
科長見她點頭哈腰,工人見她繞道走。
她不搶權,不訓人,就天天帶著練功,練得大家身上有勁、心裡踏實。
眼下,她坐在舊藤椅上,右腿架在左膝上,腳尖一下一下輕點著,閒得像在自家院裡曬太陽。
陳依手裡還攥著半包瓜子,腮幫子鼓鼓地嚼著,眼睛卻亮得扎人,一寸寸掃過眼前十幾號保衛科的人。誰要是肩膀歪了、站姿鬆了、手沒貼褲縫……她眼皮一掀,目光就盯過去,凶得像要當場驗貨。
「練呢?」
陳楓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。
「阿楓?!」
陳依倏地起身,話音剛落人已轉過身,嘴角揚得快咧到耳根:「你真來啦!」
「嗯。」陳楓應了一聲,抬步走近,「廠里有點事,順道過來看看。」語氣平直,沒帶起伏,也沒多看她一眼。
旁邊馬步正帶隊走位,聽見聲兒扭頭一瞧,邊邁步邊問:「陳醫生?不是請長病假了?身子好些沒?」
「還湊合。」陳楓笑了笑,「內臟上有點麻煩,拖得久,治得慢。」
「哎喲……」一個穿深藍工裝的女同志插嘴,短髮利落,腰杆挺得筆直,「您不是剛評上八級醫師?我前兩天還琢磨著,回頭頭疼腦熱找您開個方子呢!結果您自己倒先躺下了?」
「中醫嘛,有長處,也有夠不著的地方。」陳楓沒皺眉,也沒解釋太多,「大病別硬扛,直接去醫院;小毛病我還能搭把手。」
他話說得實誠,可聽的人心裡已經悄悄挪了位置……原來不是萬能的神醫,就是個管廠里感冒發燒的普通大夫。
「嗐,那您這『能搭把手』,也挺金貴啊!」有人接腔,笑著打圓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