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擦出點青灰，她就得骨碌爬起，給院裡三戶人家張羅早飯，灶膛噼啪響、鐵鍋哐當撞，腳跟離地就沒沾過泥。飯一出鍋，立馬盛滿一碗碗，端到各家炕沿前——老的顫巍巍接過去，小的扒著碗邊等，一個不落，全得伺候妥帖。
等大伙兒碗底見了光，她又轉身鑽進西屋，伺候癱在土炕上的聾老太太：藥汁兒一勺勺灌，稀粥一勺勺喂，身子翻過來擦一遍，再翻過去擦一遍，屎尿桶提進提出，半步不敢鬆懈。
活兒剛撂下，她還得挺著沉甸甸的肚子去掃公廁。秦淮茹到底要臉，頭巾裹得密不透風，下巴埋進布褶里，生怕熟人一眼認出，當場臊得挖坑埋自己。掃完茅房，連口水都沒顧上喝，蹲在井台邊搓洗賈家上下七八口人的髒衣裳，皂角沫子糊滿指縫，手背裂著血口子。
再瞧賈張氏，整日癱在門檻上納鞋底，針尖半天沒戳進布里，嘴倒閒不住，天天嚷「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」，聽得人牙根發酸！
可她拼死拼活，換不來一句溫言軟語。棒梗一聞見她袖口飄出的味兒，扭頭就繞道走，親媽喊他都不應一聲；賈東旭更絕，夜裡睡覺非得把鋪蓋卷挪到炕梢，還扯什麼「清風明月各安其位」。唯獨賈張氏不挑，只管往嘴裡扒拉紅燒肉，油星子濺到襟口也不擦。連平日圍著她轉悠、哄她笑的院裡小伙，如今聞見那股子味，敷衍拱拱手就蹽得比兔子還快，想蹭頓飯、摸把瓜子？門縫都給你焊死！
幸虧易中海每月塞給賈家二十塊錢，靠著這錢，賈家才沒斷頓，賈東旭隔三岔五拎回半斤肥膘肉，一家人才勉強囫圇咽下日子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磨，秦淮茹的肚子也一天天鼓脹，眼瞅著就要臨盆。
這天凌晨，天幕還壓著層墨藍，秦淮茹裹緊頭巾，拖著發沉的腿腳去公廁掃地。剛直起腰喘半口氣，小腹猛地一抽，像有把鈍刀子橫著絞，羊水「嗤啦」一下湧出來，濕透褲腳。
「糟了！」她臉霎時褪成紙色，抖得站不住，嗓子撕開般喊：「救命！我要生了！」
好在廁所附近幾戶街坊還有點心，聽見動靜撒腿就跑，一人拔腳直奔95號院報信。可賈家如今臭名遠揚，鄰居們寧在院門外踮腳喊，也不肯跨門檻一步：「秦淮茹在茅房要生了！快叫人啊！」
門口楊瑞華一聽，抬腿就往西廂房沖。
屋裡卻熱氣騰騰：賈張氏縮在炕頭，正和棒梗分啃一大塊醬肘子，油亮亮的肉皮貼著嘴角，啃得腮幫子直鼓。她攥著最後一塊帶脆骨的肉，急急塞進嘴裡，還振振有詞：「骨頭硬，奶奶嚼得動，你小娃吞下去卡住氣管，誰擔待？」
棒梗撅著嘴直哼哼：「我還沒墊上底呢！我是賈家大金疙瘩，得排頭一個！」
賈張氏眼皮都不抬，一口咬斷脆骨，「咔嚓」嚼得震耳，剛要往下咽，門板「砰」地被踹開，楊瑞華嗓子劈了叉：「老嫂子！出事了！秦淮茹在廁所開宮口了！快送醫院！」
話音未落，賈張氏渾身一僵，喉頭「咯」一聲堵死，臉漲成醬紫色，眼珠往上翻，雙手亂抓炕席，雙腳亂蹬土坯，活像只被人攥住脖頸的老母雞，連咳嗽都咳不出。
楊瑞華急得直跺腳，還以為她是喜瘋了：「老嫂子！樂歸樂，別蹦躂啊！救人要緊！」
還是棒梗眼尖，小聲嘟囔：「奶奶……你該不是讓肉骨頭噎住了吧？」
楊瑞華這才醒過神，轉身朝外嘶喊。眨眼工夫，四鄰八舍全圍攏過來，只見賈張氏臉憋得紫紅髮亮，像顆剛從地里刨出來的山芋，眾人伸長脖子看熱鬧，愣是沒人往前湊半步。
院子裡吵成一鍋滾粥，賈張氏越喘越細，眼看就要翻白眼，那邊廁所里秦淮茹的哭喊一聲比一聲緊。人群里有人起鬨：「哎喲，今兒怕是要吃賈家雙份喜面嘍！」「頭回見吃肉把自己噎翻白眼的，真開眼！」
幾個心軟的大媽終於開口：「別笑了！快把她倒提起來拍背！」可賈張氏二百多斤的身板，誰扛得動？有人乾脆吼：「扛不動就上手捶！」
話音剛落，一群人呼啦圍上，拍的拍、捶的捶，一位大媽掄圓胳膊，照她後背「咚咚咚」連砸三下。賈張氏在地上滾來滾去，喉嚨里「嗬嗬」亂響，突然「嗷——噗」一聲，那塊卡死的鹵骨，硬是從嗓眼裡彈了出來！
骨頭「啪嗒」砸在青磚上，眾人哄堂大笑，捂嘴直樂：「今兒這忙幫得值，順帶出了口惡氣！」
賈張氏緩過氣，撫著胸口剛罵出口，抬手就是一記耳光，「啪」地甩在楊瑞華臉上：「你個腌臢婆娘！破門闖進來鬼叫，差點送我上西天！」
楊瑞華被打得耳鳴嗡嗡，當場炸了：「賈張氏！你睜眼看看！你兒媳婦躺在茅坑邊疼得打滾，我是來救命的！」
賈張氏這才如夢初醒，一拍大腿：「生？對！生孩子！」她立馬跳下炕，叉腰跳腳，沖全院嚷：「都給我搭把手！誰敢裝死，老娘堵你家門罵三天三夜！要是母子倆折在茅房，我罵你祖宗十八代，罵到墳頭冒青煙！」
院裡人被她潑辣勁鎮住，只得硬著頭皮動起來：借板車的借板車，扶腰的扶腰，七手八腳推到公廁門口。只見秦淮茹仰躺在泥地上，汗濕頭髮貼在額角，身子蜷成蝦米，下身血水混著羊水洇開一片，孩子腦袋已頂破產道，眼看就要落地。
眾人慌忙抬人上板車，一路顛簸推到醫院大門前，門衛橫臂一攔，冷臉盯著賈張氏：「站住！張大花，你早進我們黑名單了，醫院不接待！」
賈張氏猛然想起當年假孕鬧診室、當眾出醜的糗事，臉唰地僵成一張硬紙板。進不得產房，吵又吵不過人，只好在門口拍著大腿乾嚎。鄰居們趁機把秦淮茹往產房裡一推，轉身蹽得比兔子還快，生怕被賈家纏上訛錢。
賈張氏見人全溜了，一屁股蹾在板車上，叉腰嚷道：「行！我不進去了，拉我回家！等東旭來再說話！」幾個推車的老漢氣得後槽牙發酸，活了半輩子沒見過這麼賴皮的主兒！
產房外空得能聽見回聲，連個守門的影子都不見。護士抱著剛落地的孩子出來，連喊三遍「家屬呢」，沒人應聲。醫生路過瞥了一眼，搖著頭走了，背影都透著無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