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裡很安靜。
沈青山那句話落下來後,連窗外的風聲都像輕了。
林硯沒有馬上回答。
不是答不上來。
而是這個問題太重。
重到不能像飯桌上那樣,用一句玩笑先接住。
沈青山也沒有催。
他站在書桌旁,目光沉沉地看著林硯。
那不是商場上談判的眼神。
也不是長輩隨便敲打晚輩。
那是一個父親在問。
你憑什麼把我女兒放到你身邊。
林硯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收緊,又慢慢鬆開。
片刻後,他開口。
「沈先生。」
「我不覺得自己現在配得上知意。」
沈青山眼神微動。
這個答案顯然不在他的預想里。
他以為林硯會說前途。
會說真心。
會說以後一定會努力。
這些話年輕人最愛說。
聽著熱血,落地很輕。
可林硯沒有。
他先承認自己不夠。
沈青山聲音低了一點。
「既然不覺得配得上,為什麼還敢站在這裡?」
林硯抬頭。
「因為我喜歡她。」
(請記住𝟷𝟶𝟷ᴋᴋs.ᴄᴏᴍ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這句話很直。
沒有繞。
沈青山看著他。
「喜歡就夠?」
「不夠。」
林硯答得很快。
「喜歡只能讓我想靠近她。」
「但能不能陪她走下去,要看我怎麼做。」
沈青山沒有說話。
林硯繼續道:
「我知道,我現在跟沈家比,差得很遠。」
「錢,門第,資源,人脈,哪一樣都不是一個量級。」
「我要是說我馬上能給她什麼很大的保障,那是假話。」
「您也不會信。」
沈青山冷淡道:
「你倒是清楚。」
「清楚。」
林硯笑了一下,很淡。
「帳單比較提神。」
這句話要是放在飯桌上,大概又能逗笑幾個人。
可在書房裡,沈青山沒笑。
林硯也沒指望他笑。
他只是把話接下去。
「但您剛才問我憑什麼。」
「如果一定要有一個答案。」
他停了停。
聲音比剛才輕,卻很穩。
「憑我不會讓她害怕。」
沈青山的眉心終於動了一下。
「不會讓她害怕?」
「是。」
林硯點頭。
「我知道這句話聽起來不像答案。」
「別人可能會說,憑我有事業,憑我會賺錢,憑我以後能給她多少。」
「這些我都會努力。」
「但對知意來說,最先要的不是這些。」
沈青山盯著他。
「那她最先要什麼?」
林硯說:
「一個不會逼她的人。」
書房裡再次安靜。
林硯的聲音慢慢落下來。
「她害怕人多。」
「害怕突然被推到前面。」
「害怕別人替她做決定。」
「也害怕自己讓大家失望。」
「她不是不想往外走。」
「她只是走得慢。」
沈青山眼底有一瞬間的複雜。
這些話,他不是不知道。
可從另一個年輕男人嘴裡聽見,感覺還是不一樣。
林硯繼續說:
「我不會拿喜歡當理由,要求她馬上變勇敢。」
「不會因為她火了,就讓她追著熱度跑。」
「不會因為她是沈家女兒,就把她當資源。」
「也不會因為她喜歡我,就讓她替我擋風。」
他說得不快。
每一句都像提前在心裡想過很多遍。
「她能畫三秒,那就先畫三秒。」
「她今天只能說一句話,那一句話也算數。」
「她不想出門,我就陪她坐一會兒。」
「她想往前走,我就把台階放低一點。」
「但走不走,是她自己決定。」
沈青山看著他,半晌沒開口。
書房外。
沈知意坐在沙發上,手裡捧著一杯溫水。
她卻一口都沒喝。
溫嵐坐在旁邊,看她時不時往書房方向看一眼,忍不住輕聲說:
「你再看,門也不會自己打開。」
沈知意耳尖紅了紅。
「我沒有。」
溫嵐笑。
「你從剛才到現在,已經看了十二次。」
沈知意小聲反駁:
「媽媽,你怎麼還數這個。」
「太明顯了,不數也知道。」
沈知意輕聲。
「爸爸會不會很兇?」
溫嵐想了想。
「會嚴肅。」
「但不會亂凶。」
「那林硯呢?」
「他應該也不會亂怕。」
沈知意抬頭。
溫嵐溫聲說:
「知意,你有沒有發現,今晚他一直在給你留位置。」
沈知意怔了一下。
「什麼位置?」
「他說話的時候,沒有把你拎出來證明他自己。」
溫嵐說。
「別人問資源,他說協議,說邊界,說慢燈。」
「別人問內容,他說歌曲、視頻、畫。」
「他說你變好了,但沒有拿你的變化給自己貼金。」
「這很難得。」
沈知意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緊。
她慢慢想起飯桌上的每一個細節。
是的。
林硯從頭到尾都在護著她。
但他沒有說「你看,是我讓知意變成這樣」。
他只是把燈放在那裡。
讓所有人看見,她自己也在發光。
沈知意鼻尖有點酸。
「媽媽。」
「嗯?」
「我有點想聽他們在說什麼。」
溫嵐失笑。
「這可不像你以前。」
以前的沈知意遇到這種場合,巴不得躲遠一點。
現在她會擔心,會想知道,會想站過去。
溫嵐心裡軟了一下。
「等他們聊完。」
「如果你爸爸欺負他,媽媽幫你問。」
沈知意小聲說:
「爸爸才不會欺負人。」
溫嵐看她。
「那你還緊張?」
沈知意被問住,過了幾秒才很輕地說:
「因為我喜歡他。」
溫嵐沒有再逗她。
只是伸手,輕輕摸了摸她的頭。
書房內。
沈青山走回書桌後坐下。
他沒有讓林硯坐。
林硯也沒有主動坐。
沈青山問:
「你說不會讓她害怕。」
「可你現在站在風口上。」
「熱搜,流量,爭議,同行打壓。」
「這些東西,你能控制?」
「不能。」
林硯答得很坦誠。
沈青山眉頭微沉。
林硯又說:
「我控制不了所有風。」
「但我能控制自己不把她推出去擋風。」
「如果外面罵我吃軟飯,我會拿慢燈的帳,作品,合同去回應。」
「而不是讓知意出來替我證明。」
「如果有人拿她做文章,我會先把邊界說清楚。」
「該發聲明發聲明,該走法律走法律。」
「但我不會讓她站在鏡頭前,被迫解釋我們的關係。」
沈青山沉默。
林硯說到這裡,輕輕吸了一口氣。
「沈先生,我知道您擔心什麼。」
「您擔心她因為喜歡我,去做自己不舒服的事。」
「擔心她為了維護我,會勉強自己做不喜歡的事。」
「也擔心我年輕,事業剛起步,心氣高,最後把她卷進我的局裡。」
沈青山眼神深了幾分。
林硯每一句,都說到了點上。
他確實擔心這些。
比起林硯窮不窮,有沒有背景,他更擔心的是林硯會不會利用沈知意的柔軟。
一個人不一定要壞,才會傷人。
有時候自私一點,急一點,貪一點,就夠了。
林硯看著沈青山。
「所以我不敢說,我現在配得上她。」
「我只能說,我會一直記得她害怕什麼。」
「也會記得,她喜歡什麼。」
「她喜歡安靜。」
「喜歡畫畫。」
「喜歡慢慢來。」
「喜歡別人誇她畫得好,但不喜歡被圍著催。」
「她不是一件需要被保護起來的瓷器。」
「她是一個慢慢開燈的人。」
「我能做的,是不去關她的燈。」
這句話落下後,沈青山很久沒有說話。
他低頭看著桌上的那套建築手稿復刻集。
禮物已經被管家送進來。
書脊很舊,紙張復刻得也很用心。
不貴。
但挑的人確實花了心思。
沈青山忽然問:
「這禮物誰選的?」
林硯頓了一下。
「顧南枝幫忙篩了一些,我最後定的。」
「為什麼選這個?」
「知意說過,您年輕時很喜歡建築手稿。」
沈青山抬眼。
「她跟你說這個?」
林硯點頭。
「嗯。」
「她說您看設計圖的時候,話會少一點,但眼神會亮。」
沈青山微微一怔。
這話像一根很細的線,輕輕牽到了很久以前。
他年輕時確實這樣。
只是後來公司越來越大,圖紙看得少,會議看得多。
連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沈知意卻記得。
還告訴了林硯。
沈青山的神色終於鬆了一點。
「她倒是什麼都給你說。」
林硯笑了笑。
「沒有。」
「她說得不多。」
「但我會記。」
這句話不響,卻很實在。
沈青山靠在椅背上,打量他許久。
「林硯。」
「在。」
「你今天的答案,我聽見了。」
林硯沒有追問這算不算通過。
他只是點頭。
「謝謝沈先生願意聽。」
沈青山看他一眼。
「別謝太早。」
「我還沒點頭。」
林硯很認真地說:
「我知道。」
「您不用現在點頭。」
「我也不希望您因為一頓飯,一段話,就放心把知意交給我。」
沈青山挑眉。
「你在替我安排?」
林硯頓了頓。
「不是安排。」
「是我覺得,您多看一段時間,對知意也好。」
沈青山看著他。
忽然輕哼了一聲。
「你倒是不著急。」
「急。」
林硯說。
「但不能用急嚇她。」
門外,腳步聲很輕。
溫嵐端著茶,正好走到書房門口。
她沒有立刻敲門。
門沒關嚴,裡面最後這句話傳出來。
急。
但不能用急嚇她。
溫嵐握著茶盤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她眼裡慢慢浮起笑意。
這個年輕人,確實懂分寸。
不是裝出來的禮貌。
是把沈知意放在心上之後,自然而然長出來的分寸。
她輕輕敲了敲門。
「聊完了嗎?」
沈青山收回目光。
「進來。」
溫嵐推門進去,把茶放下。
她看了林硯一眼,聲音溫和。
「知意在外面等得快把杯子捂涼了。」
林硯眼神一下柔了。
「我去看看她。」
沈青山沒攔。
只是淡淡道:
「今晚先這樣。」
林硯鄭重點頭。
「謝謝沈先生。」
他走到門口,又停了一下。
回頭說:
「您剛才問我憑什麼。」
「我現在給不出讓您完全滿意的答案。」
「但我會讓以後每一天,都比今天更像答案。」
沈青山看著他,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。
林硯沒有再等。
他出了書房。
客廳里,沈知意聽見腳步聲,立刻抬頭。
「怎麼樣?」
她問得很小聲。
林硯走到她面前,笑了笑。
「還活著。」
沈知意怔了一下,眼眶都還沒來得及紅,就被他逗笑了。
「你怎麼又這樣。」
林硯低聲說:
「因為你剛才看起來快哭了。」
沈知意鼻尖一酸。
「我沒有。」
「嗯。」
林硯點頭。
「那就是我看錯了。」
她低頭笑了一下。
然後很輕很輕地說:
「我剛才有點害怕。」
林硯沒有問她怕什麼。
也沒有說別怕。
他只是站在她身邊,聲音放得很低。
「現在呢?」
沈知意抬頭看他。
書房的門還開著。
父母都在不遠處。
她沒有伸手抱他。
只是很小幅度地搖了搖頭。
「現在不怕了。」
林硯笑了。
「那就好。」
書房裡,溫嵐站在門邊,看著客廳里的兩個人。
她輕聲問沈青山:
「聽完了?」
沈青山沒有回答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說:
「話說得不錯。」
溫嵐笑。
「只是不錯?」
沈青山看她。
「不然?」
溫嵐沒有拆穿他。
她只是看向客廳,語氣很輕。
「我倒覺得,最難得的不是他說得多漂亮。」
「是他說完以後,知意真的沒那麼怕了。」
沈青山沉默下來。
客廳里,沈知意正低頭跟林硯說話。
聲音很小。
但她在笑。
不是被人哄著笑。
是自己慢慢放鬆下來的笑。
沈青山看了很久。
最後,他低聲說:
「再看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