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離開沈家的時候,已經快十點半。
夜風有點涼。
沈知意送他到門口。
她身上還披著溫嵐剛塞過來的薄外套,站在燈下,整個人看起來軟乎乎的。
林硯低頭看她。
「回去吧。」
沈知意沒動。
「你回去路上慢一點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到家要發消息。」
「好。」
「還有……」
她說到一半,又停住。
林硯笑了。
「還有什麼?」
沈知意抬頭看他,聲音很輕。
「今天辛苦你了。」
林硯怔了一下。
隨即笑意慢慢淡下來,變得很柔和。
「你怎麼還跟我客氣。」
「不是客氣。」
沈知意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。
「我知道,今晚其實挺難的。」
「他們問的問題,有些不太好聽。」
「爸爸也很嚴肅。」
「你一直在接。」
她說得慢,像是在努力把心裡那點感受講清楚。
「我那時候很想幫你說話。」
「但是又怕我一開口,會讓事情更尷尬。」
林硯安靜聽著。
沒有打斷她。
沈知意繼續說:
「後來我發現,你不需要我替你擋。」
「但你也沒有把我推出去。」
她抬起頭。
眼睛亮亮的。
「林硯,我覺得這樣很好。」
林硯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。
他笑著說:
「那我今晚考試算及格嗎?」
沈知意認真想了想。
「在我這裡,滿分。」
林硯挑眉。
「這麼高?」
沈知意耳尖紅了。
「你不要驕傲。」
「好。」
林硯壓著笑。
「那我保持謙虛。」
車已經停在門口。
沈知意又往前走了一小步。
她沒有伸手抱他。
也沒有做太親密的動作。
只是很輕地說:
「我爸爸說再看吧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林硯說。
「你不失落嗎?」
「不失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林硯看了一眼身後的沈家主宅。
燈還亮著。
「因為再看吧,不是把門關上。」
沈知意一怔。
林硯低聲說:
「是門開了一條縫。」
「剩下的,慢慢來。」
沈知意鼻尖有點酸。
她小聲說:
「你怎麼老是知道我想聽什麼。」
林硯笑。
「可能是我今晚答題答出手感了。」
沈知意終於笑出來。
「你快走吧。」
「再說下去,我爸爸可能又要出來給你加題。」
林硯立刻正色。
「那我先撤。」
「嗯。」
他上車前,又回頭看她。
「知意。」
「嗯?」
「今天你也很勇敢。」
沈知意愣住。
林硯說:
「你沒有躲。」
「也沒有把自己關起來。」
「你一直坐在那裡。」
「這就很好。」
沈知意眼眶慢慢熱了。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
車子開走後,沈知意還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直到尾燈徹底看不見,她才轉身回屋。
客廳里,溫嵐正坐在沙發上。
沈青山也沒上樓。
他手裡拿著那本建築手稿復刻集,翻得很慢。
沈知意腳步一頓。
「爸爸,媽媽。」
溫嵐朝她招手。
「知意,過來。」
沈知意乖乖走過去。
她坐下後,溫嵐看著她泛紅的眼眶,沒拆穿。
只是問:
「林硯走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他說什麼了?」
沈知意小聲說:
「他說……再看吧,不是把門關上。」
「是門開了一條縫。」
溫嵐笑了。
「他倒是會安慰人。」
沈青山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沒說話。
沈知意偷偷看了父親一眼。
「爸爸。」
沈青山抬眼。
「嗯?」
「你剛才是不是很兇?」
沈青山:「……」
溫嵐直接笑出聲。
沈青山放下書。
「我哪裡凶?」
沈知意想了想。
「你不笑的時候,就有點凶。」
沈青山沉默兩秒。
「我平時也不怎麼笑。」
沈知意很小聲地補了一句:
「所以平時也有點。」
溫嵐笑得更明顯了。
沈青山看著女兒,想板臉,最後沒板住。
他輕輕哼了一聲。
「林硯教你的?」
沈知意立刻搖頭。
「不是。」
「我自己說的。」
沈青山看著她。
就是這一句,讓他心裡微微一動。
我自己說的。
以前沈知意很少這樣。
她怕說錯,怕別人不高興。
很多時候,哪怕心裡有想法,也會咽下去。
今天她卻能小聲地,認真地告訴他,你不笑的時候有點凶。
這話算不上多了不起。
可放在沈知意身上,已經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溫嵐也看見了。
她沒有立刻夸。
太重的誇獎,也會讓沈知意不自在。
她只是倒了一杯溫水,推到沈知意面前。
「喝點水。」
沈知意乖乖捧起來。
沈青山看了她一會兒,問:
「今晚嚇到了?」
沈知意想了想,誠實地點頭。
「有一點。」
「為什麼不走?」
「因為……」
她低頭。
「我想陪他。」
沈青山眉頭輕輕動了一下。
沈知意又補充:
「但我後來發現,他也在陪我。」
客廳安靜下來。
溫嵐眼神軟了。
沈青山沒有說話。
沈知意慢慢說道:
「飯桌上有人問資源的時候,我很害怕。」
「我怕他們說他不好。」
「也怕他們說我不好。」
「可是林硯沒有生氣。」
「他先說廚師資源很好。」
說到這裡,她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「我當時都愣住了。」
溫嵐笑道:
「你爸爸也愣住了。」
沈青山皺眉。
「我沒有。」
溫嵐看他。
「你茶杯都停了。」
沈青山:「……」
沈知意輕輕笑了。
這個笑很淺,卻很放鬆。
溫嵐看著她。
心裡越發確定,今晚林硯最難得的地方,不是他說了多少漂亮話。
而是他沒有用任何人的不安給自己加分。
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開玩笑。
也知道什麼時候該認真。
知道什麼時候往前一步,替沈知意擋住尖銳。
也知道什麼時候退後一步,讓沈知意自己說話。
這就是分寸。
不是禮貌那麼簡單。
禮貌可以學。
分寸要放在心上,才能長出來。
沈知意喝了水,忽然問:
「媽媽,你覺得他怎麼樣?」
溫嵐沒有立刻回答。
沈知意一下緊張起來。
「是不是還不行?」
溫嵐笑著搖頭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溫嵐看著她,輕聲說:
「我覺得,他是一個知道邊界的人。」
沈知意眨了眨眼。
「邊界?」
「嗯。」
溫嵐說。
「他喜歡你,但沒有急著把你變成他想要的樣子。」
「他保護你,但沒有替你決定一切。」
「他知道你害怕,卻沒有把你當成什麼都做不了的人。」
「他想靠近你,但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。」
沈知意聽著聽著,眼眶又熱了。
溫嵐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知意,這很重要。」
「很多人嘴上說喜歡,其實是想擁有。」
「想讓對方按照自己的節奏走。」
「可是林硯今晚給我的感覺是,他願意等你。」
「也願意看著你自己往前走。」
沈知意聲音很輕。
「所以媽媽覺得他好嗎?」
溫嵐笑了笑。
「目前看來,還不錯。」
沈知意眼睛一下亮了。
沈青山在旁邊咳了一聲。
「目前。」
沈知意立刻看向父親。
沈青山補充:
「還要再看。」
沈知意點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說完,忽然又笑了一下。
「再看吧。」
沈青山聽出她在學自己,眉頭微挑。
「你學得挺快。」
沈知意小聲說:
「林硯說,這是門開了一條縫。」
沈青山不說話了。
溫嵐笑著看他。
「門都開縫了,沈先生。」
沈青山把書重新拿起來。
「風大。」
溫嵐接得很快。
「那就別關死。」
沈知意低頭,偷偷笑。
沈青山看見了,也沒訓她。
夜裡十一點半,林硯回到慢燈。
他剛推開門,就聽見趙行舟一聲嚎。
「回來了!」
林硯腳步一頓。
客廳燈全亮著。
趙行舟,許夢瑤,顧南枝,陳聿白,一個不少。
桌上還擺著幾杯沒喝完的咖啡。
林硯看著他們。
「你們這是開審?」
趙行舟衝過來,繞著他看了一圈。
「活的。」
林硯:「……」
許夢瑤抱著胳膊。
「廢話少說,見家長結果如何?」
顧南枝比較冷靜。
「有沒有談資源置換?」
陳聿白更直接。
「有沒有被要求退出?」
林硯脫下外套,掛好。
「你們這問題,一個比一個刺激。」
趙行舟搬來椅子。
「坐,詳細交代。」
林硯坐下,喝了一口水。
「總體來說,還行。」
趙行舟瞪大眼。
「還行是什麼意思?」
「沒被趕出來。」
「這標準也太低了吧!」
許夢瑤問:
「沈叔叔怎麼說?」
林硯想了想。
「他說,再看吧。」
趙行舟一拍大腿。
「這不就是待定嗎?」
陳聿白說:
「豪門語境裡,待定比淘汰好。」
趙行舟立刻點頭。
「有道理。」
顧南枝問:
「溫阿姨呢?」
林硯聲音柔和了一點。
「她比較溫和。」
「應該算……願意聽我說話。」
許夢瑤看著他。
「只是願意聽?」
林硯笑。
「不然我還能現場要認可證書?」
趙行舟立刻說:
「可以啊,沈家初審通過證。」
「蓋個章。」
「有效期三個月。」
許夢瑤一腳踢過去。
「你閉嘴。」
顧南枝卻沒有笑得太輕鬆。
她看著林硯。
「今晚如果親友都在,後面可能還有麻煩。」
林硯點頭。
「有。」
「有人問了知意投資和沈家資源的問題。」
陳聿白立刻坐直。
「你怎麼答?」
林硯簡單複述了一遍。
趙行舟聽到「廚師資源」時,差點笑岔氣。
「林哥,你膽子真大。」
「沈家飯桌你都敢這麼接。」
林硯說:
「不接輕一點,後面就太硬了。」
顧南枝點頭。
「先卸力,再劃線。」
「對。」
林硯說。
「但這事不會到此結束。」
許夢瑤皺眉。
「為什麼?」
陳聿白替他回答:
「因為你當眾說了不用私下資源。」
「接下來,肯定有人會試你。」
林硯嗯了一聲。
「尤其是那些想借我和知意關係做文章的人。」
話音剛落,顧南枝手機亮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,眉頭立刻皺起。
「說曹操,曹操到。」
趙行舟湊過去。
「誰?」
顧南枝把手機轉向林硯。
「沈聞遠助理髮來的。」
「說他們手上有個品牌聯名項目,想和慢燈聊聊。」
許夢瑤冷笑。
「晚宴剛結束就來?」
陳聿白淡淡道:
「不是合作。」
「是試卷第二頁。」
林硯看著那條消息,放下水杯。
他沒有驚訝。
也沒有生氣。
只是笑了一下。
「那就看看。」
趙行舟問:
「真聊?」
林硯說:
「聊。」
「但先把規矩擺上桌。」
「慢燈可以談生意。」
「但不拿知意當通行證。」
客廳安靜了一瞬。
顧南枝點頭。
「我明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