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點半,沈家客廳的燈亮得很柔。
茶已經泡好。
桌上擺著幾碟點心。
沈知意坐在溫嵐旁邊,手裡捧著一杯溫水。
沒多久,沈青河和妻子先到。
跟他們一起來的,還有沈聞遠。
沈聞遠臉上帶著笑,像白天什麼都沒發生。
「知意也在啊。」
沈知意抬頭。
「嗯。」
她聲音不大。
但沒有低頭躲開。
沈聞遠看了她一眼,笑著坐下。
「挺好。」
「正好今天這事,也和你有點關係。」
溫嵐把茶杯放下。
「聞遠,喝茶。」
聲音溫和。
但提醒很明顯。
沈聞遠笑了笑。
「嬸嬸,我就是隨口說說。」
沈青河也坐下來,看了一眼沈青山。
「大哥。」
沈青山坐在主位,神色平靜。
「來了就喝茶。」
這句話一出,客廳里的氣氛沒有再繼續客套。
大家都知道,今晚不是單純喝茶。
沈青河端起茶杯,先嘆了一口氣。
「大哥,其實今天這個事,也沒必要鬧得太僵。」
沈青山看他。
「什麼事?」
沈青河頓了一下。
「聞遠那邊,不是有個品牌項目想找林硯合作嗎?」
「本來是好意。」
「結果林硯那邊直接拒了。」
沈聞遠接話。
「拒就拒吧。」
「還說我們異常高價買關係。」
「這話聽著,多少有點難受。」
沈知意手指微微收緊。
溫嵐看了她一眼,沒有立刻開口。
沈青山慢慢喝了口茶。
「他說錯了?」
沈聞遠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沈青河也沒想到大哥第一句話是這個。
「也不能這麼說。」
沈青河放下茶杯。
「商業合作嘛,報價高一點低一點,都正常。」
「關鍵是林硯這個態度。」
「他昨晚在飯桌上說不用沈家資源。」
「今天我們給他一個合作機會,他又說我們買關係。」
「那以後誰還敢跟他合作?」
沈聞遠低聲笑了一下。
「而且說實話,他現在工作室剛起步。」
「我們遞個台階,他不下。」
「還反過來把台階拆了。」
「這不是有骨氣。」
「這是不識好歹。」
沈知意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。
不識好歹。
這四個字,她聽著很刺耳。
沈青山沒有說話。
溫嵐也沒有立刻替林硯辯解。
客廳里安靜了一瞬。
沈聞遠見沒人反駁,語氣更放鬆了些。
「我不是針對他。」
「年輕人想證明自己,可以理解。」
「但他不能一邊跟知意談戀愛,一邊又把沈家所有正常合作都說成資源置換吧?」
「這樣傳出去,倒像我們沈家上趕著貼他。」
沈知意低下頭,看著杯子裡的水。
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快。
如果是以前,她會更低地低下頭。
等大人們把話說完。
等這件事過去。
然後回房間偷偷難受。
可今天,她腦子裡突然浮出那隻皺眉蝸牛。
小小的。
背著自己的房子。
奶凶奶凶地皺著眉。
不許拿我房子做GG。
沈知意忽然覺得,她不能一直讓別人替她說。
林硯已經把她護在後面很多次了。
這一次,別人說的是他。
也是她。
她慢慢把杯子放到桌上。
聲音很輕。
但在安靜的客廳里,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「不是正常合作。」
沈聞遠一頓。
眾人都看向她。
沈知意的手指還放在杯邊。
有一點抖。
沈聞遠像是沒聽清。
「知意,你說什麼?」
沈知意抬起頭。
她看著他,聲音依舊不高。
「我說,那個方案不是正常合作。」
客廳一下安靜。
溫嵐眼底閃過一絲欣慰。
沈青山也抬眼看向女兒。
沈聞遠笑得有點勉強。
「你看過方案?」
「看過重點。」
「林硯跟你說的?」
「嗯。」
沈聞遠立刻道:
「那他肯定只說了對他有利的部分。」
沈知意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「他沒有罵你。」
「也沒有說你很壞。」
「他只是告訴我,方案里寫了沈家千金,豪門聯名,還想讓我出鏡。」
她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。
像是在鼓起勇氣。
「這些我不喜歡。」
沈聞遠皺眉。
「知意,我們也是為了你好。」
「你現在帳號火了,早點商業化沒壞處。」
「有沈家的背書,你會走得更穩。」
沈知意看著他。
「可是我不想這樣走。」
這句話一出,沈聞遠愣住。
沈青河也微微皺眉。
沈知意低頭吸了一口氣,又抬起來。
「我畫畫,不是為了做沈家千金聯名。」
「我發視頻,也不是為了讓別人買我的身份。」
「我知道我畫得還不夠好。」
「也知道很多人喜歡我,可能是因為林硯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
她聲音頓了一下,眼眶有些紅。
「但是林硯一直在告訴我,不用跟著熱度跑。」
「他說,我的畫讓別人覺得今天可以只到這裡。」
「他說他們喜歡的是我的畫,不是因為我是誰的女朋友。」
「他沒有讓我把自己拿出去換資源。」
她看著沈聞遠,一字一句說得很慢。
「是你們的方案,在讓我這樣做。」
客廳徹底靜了。
沈聞遠臉色有些難看。
他大概沒想到,一向安靜的沈知意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這些。
而且說得不尖銳。
可正因為不尖銳,反而更難反駁。
沈青河沉聲道:
「知意,聞遠也是好心。」
沈知意轉頭看向二叔。
她明顯有點怕。
從小到大,長輩一用這種語氣說話,她就容易退縮。
可這次,她沒有。
她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,用力按了一下。
「二叔。」
「我知道可能是好心。」
「但是好心也要問我願不願意。」
沈青河一怔。
沈知意繼續說:
「你們覺得林硯不識好歹。」
「可是他拒絕之前,先問的不是錢。」
「他問的是,我會不會被消費。」
「他明明可以收那筆錢。」
「慢燈也缺錢。」
「可他沒有。」
她聲音越來越穩。
「如果一個人拒絕拿我換資源。」
「那他不是在蹭沈家。」
「他是在保護我。」
溫嵐輕輕垂下眼。
眼眶也有一點熱。
這不是她替女兒說的。
是沈知意自己說的。
沈青山放下茶杯。
杯底落在桌面上,聲音很輕。
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
沈聞遠臉上掛不住。
「知意,你現在喜歡他,當然替他說話。」
沈知意點頭。
「嗯。」
她承認得太快,沈聞遠反而卡了一下。
沈知意說:
「我喜歡他。」
「所以我會替他說話。」
「但我不是因為喜歡他,才覺得他做得對。」
「是因為他做得對,所以我更喜歡他。」
這句話落下,溫嵐差點沒忍住笑。
不是覺得好笑。
是覺得女兒怎麼能這麼認真又這麼可愛。
沈青山眼神也微微動了一下。
沈聞遠被堵得臉色更差。
「那你的意思是,我們都在害你?」
沈知意搖頭。
「不是。」
「我沒有這麼說。」
「我只是想說,我不是一個名字。」
「不是沈家千金四個字。」
「也不是林硯女朋友五個字。」
「我是我自己。」
她說到最後,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
可客廳里每個人都聽清了。
我是我自己。
這五個字,像一盞小燈,慢慢亮起來。
沈青山看著她。
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的沈知意。
那個抱著畫冊躲在樓梯角落的小姑娘。
別人一問她畫的是什麼,她就紅著臉把本子合上。
後來長大了,她還是不太愛說話。
家族聚會裡,她總是坐在溫嵐身邊。
別人聊什麼,她聽著。
別人笑,她也跟著笑一下。
可很少有人真正知道她在想什麼。
今晚,她說了。
雖然手還在抖。
雖然眼眶還紅。
但她說了。
沈青山心裡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。
像欣慰。
也像一點酸。
沈聞遠還想開口。
「可是知意,」
沈青山打斷他。
「夠了。」
兩個字不重。
但分量很足。
沈聞遠閉上嘴。
沈青山看向他。
「方案我沒看。」
「但既然知意不願意,就沒有繼續談的必要。」
沈聞遠皺眉。
「大伯,這只是商業合作。」
沈青山聲音淡淡。
「商業合作,也要看當事人願不願意。」
「沈家不缺這點錢。」
「更不需要拿知意的身份去做噱頭。」
沈青河臉色變了變。
「大哥,聞遠也是想幫忙。」
「幫忙之前,先問人要不要。」
沈青山說。
客廳再次安靜。
沈知意低著頭,眼淚終於有點忍不住。
但她還是沒有哭出來。
溫嵐抽了張紙巾,輕輕遞給她。
沈知意接過,小聲說:
「謝謝媽媽。」
溫嵐低聲回:
「不用謝。」
「你說得很好。」
沈知意眼淚一下掉下來。
她趕緊用紙巾按住。
有點不好意思。
「我是不是說太多了?」
溫嵐笑著搖頭。
「不多。」
「剛剛好。」
沈聞遠坐不住了。
他站起來。
「行。」
「既然知意不願意,那就算了。」
「我也沒必要做這個吃力不討好的事。」
沈青山看他。
「以後這類事,不要繞過知意。」
沈聞遠臉色一僵。
「知道了。」
沈青河見氣氛不好,也站起來。
「那我們先回去了。」
沈青山沒有留。
「慢走。」
親友離開後,客廳終於安靜下來。
沈知意整個人像突然卸了力。
她靠在沙發上,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溫嵐坐到她身邊。
「累不累?」
沈知意點頭。
「累。」
沈青山看著她。
「怕嗎?」
沈知意想了想。
「怕。」
「那為什麼還說?」
沈知意低頭看手裡的紙巾。
「因為如果我不說,林硯就又要一個人說。」
她聲音很輕。
「我不想一直躲在他後面。」
沈青山沉默。
溫嵐眼底滿是溫柔。
沈知意又說:
「而且……他們說我,我可能會躲。」
「但是他們說他不識好歹,我有點生氣。」
溫嵐忍不住笑了。
「生氣了?」
沈知意認真點頭。
「嗯。」
「很生氣。」
「像蝸牛那樣?」
沈知意一愣。
「媽媽你怎麼知道?」
溫嵐笑而不語。
沈知意臉紅了。
沈青山不明所以。
「什麼蝸牛?」
沈知意趕緊搖頭。
「沒什麼。」
溫嵐笑著替她保密。
沈青山看著母女倆,忽然覺得自己像被排除在某個小秘密外。
他有點不習慣。
但這種不習慣,並不壞。
過了一會兒,沈青山開口。
「知意。」
沈知意立刻坐直。
「爸爸。」
沈青山看著她。
「以後不願意的事,可以直接說。」
沈知意怔住。
沈青山又補了一句:
「不用等別人替你說。」
沈知意眼眶又熱了。
她點頭。
「嗯。」
「我會試試。」
沈青山看著她,聲音放緩了一點。
「今天說得不錯。」
沈知意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真的嗎?」
「嗯。」
「沒有很亂嗎?」
「有一點。」
沈知意:「……」
溫嵐瞪了沈青山一眼。
沈青山淡定補充:
「但意思很清楚。」
沈知意這才笑了。
她笑著笑著,眼淚又掉了一顆。
「我以後會說得更清楚。」
沈青山看著她,低聲道:
「慢慢來。」
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,沈知意愣了好一會兒。
以前,爸爸總是希望事情快一點,穩一點,正確一點。
今天他也說慢慢來。
她低下頭,輕輕笑了。
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