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啟文做事，一向講究一個快。
《吐槽大會》熱度還沒完全散，他這邊的《開噴吧》已經開了立項會。
會議室里，策劃、編導、商務、宣發坐了一圈。
投影屏上，是一張臨時趕出來的節目海報。
紅底黑字。
中間四個大字。
開噴吧。
旁邊還配了一句宣傳語。
「不裝了，直接噴。」
有個年輕編導看著那行字，眉頭皺了一下。
「梁總，這個口號會不會太沖？」
梁啟文靠在椅背上，手裡轉著筆。
「沖才有記憶點。」
「現在觀眾就愛看直接的。」
「你們別總學電視台那套，磨磨唧唧。」
另一個策劃立刻點頭。
「梁總說得對。」
「慢燈那個《吐槽大會》就是吃了敢說的紅利。」
「他們都能爆，我們資源比他們強，陣容比他們大，肯定更爆。」
梁啟文聽得舒服。
他抬了抬下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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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嘉賓呢？」
助理趕緊匯報。
「請了三個嘴比較毒的網紅。」
「還有兩個爭議藝人。」
「其中一個最近剛因為耍大牌上過熱搜。」
梁啟文點頭。
「很好。」
「要的就是爭議。」
年輕編導猶豫了一下。
「那規則呢？」
「規則？」
梁啟文看他。
「什麼規則？」
年輕編導硬著頭皮說：
「比如不能攻擊外貌，不能拿家庭，疾病，出身開玩笑。」
「慢燈那邊不是發過準則嗎？」
會議室安靜了一下。
梁啟文笑了。
「你是星輝的人，還是慢燈的人？」
年輕編導臉色一白。
「梁總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梁啟文把筆往桌上一放。
「你們記住。」
「觀眾點進來，不是來看你講文明禮貌的。」
「他們要的是刺激。」
「要的是爽。」
「你不痛不癢，誰看？」
策劃馬上接話。
「對，林硯那套就是包裝。」
「什麼不羞辱弱者，說白了就是不敢得罪人。」
「我們可以做得更狠。」
年輕編導閉嘴了。
他低頭看著筆記本。
本來想寫「邊界確認」。
最後只默默劃掉。
三天後，《開噴吧》第一期上線。
星輝砸了不少資源。
熱搜預熱。
短視頻切片。
營銷號統一文案。
「比《吐槽大會》更敢說！」
「終於有人不裝溫柔了！」
「內娛嘴替來了！」
上線前一個小時，梁啟文坐在辦公室里，看著後台預約人數，臉上終於有了笑。
助理說：
「梁總，預約已經破百萬了。」
梁啟文冷哼。
「我說什麼來著？」
「這東西不難。」
「林硯能做，我們只會比他更快。」
晚上八點，《開噴吧》上線。
第一分鐘，彈幕很多。
「來看看到底有多敢。」
「聽說是《吐槽大會》競品？」
「別讓我失望啊。」
節目一開場，主持人就扯著嗓子喊：
「歡迎來到《開噴吧》！」
「在這裡，沒有玻璃心，只有真心話！」
台下掌聲很響。
燈光也很炫。
比慢燈那個小劇場豪華得多。
但林硯看了不到兩分鐘，就把聲音調小了。
慢燈客廳里，趙行舟捧著一碗泡麵，表情複雜。
「他們這舞台，比咱們貴好多。」
陳聿白說：
「錢花在燈上了。」
許夢瑤冷笑。
「沒花在腦子上。」
顧南枝沒笑。
她看著屏幕，眉頭越來越緊。
節目裡的第一個被吐槽嘉賓，是個小網紅。
之前因為直播賣貨翻車，被罵過一陣。
一開始，幾個嘉賓還只是調侃她帶貨話術誇張。
這部分其實能說。
可沒幾句，話題就歪了。
有人開始拿她長相開玩笑。
有人說她「臉一看就不真」。
還有人陰陽怪氣地提她以前家境不好，說她「窮怕了才什麼錢都賺」。
趙行舟筷子停在半空。
「這……不太對吧？」
許夢瑤臉色冷下來。
「這不是吐槽。」
「這是圍毆。」
屏幕里，小網紅笑得很僵。
她想接話。
但幾個人根本不給她機會。
彈幕也開始變得兩極。
一部分人在刷：
「哈哈哈太狠了。」
「這才叫敢說。」
「比慢燈刺激。」
但另一部分已經覺得不舒服。
「怎麼開始攻擊長相了？」
「說賣貨翻車可以，說人家窮幹什麼？」
「這女嘉賓明顯笑不出來了吧。」
林硯一直沒說話。
直到節目中，一個嘴毒網紅說：
「你這種人啊，小時候可能連正版零食都沒吃過，所以現在看到什麼都想賣。」
客廳里瞬間安靜。
趙行舟把泡麵放下。
「這也能播？」
顧南枝直接暫停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
「這句話非常危險。」
陳聿白已經開始記錄。
「攻擊出身。」
「階層羞辱。」
「被吐槽者無回應權。」
許夢瑤氣得笑了一聲。
「梁啟文是真沒懂。」
「他以為觀眾愛看別人被踩到泥里。」
林硯看著定格畫面。
「他不是沒懂。」
「他是不在乎。」
趙行舟小聲說：
「那我們要不要說什麼？」
林硯搖頭。
「先不用。」
「觀眾會說。」
事實證明，觀眾確實會說。
《開噴吧》上線前半小時，播放量漲得很快。
星輝的資源砸下去，熱度一度衝上熱榜。
梁啟文坐在辦公室里，看著曲線往上竄，心情很好。
「看見沒有？」
「什麼準則，什麼邊界。」
「觀眾只看熱鬧。」
助理陪著笑。
「梁總判斷準確。」
可到了四十分鐘後，評論區風向開始變了。
「這不是嘴毒，這是沒教養。」
「吐槽賣貨翻車可以，攻擊人家窮算什麼？」
「看得我好難受，像一群人圍著一個人欺負。」
「終於知道《吐槽大會》為什麼強調不羞辱弱者了。」
「別碰瓷慢燈了，差太遠。」
梁啟文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「控評。」
助理趕緊打電話。
營銷號很快下場。
「《開噴吧》真實犀利，戳破虛假體面。」
「有些觀眾太玻璃心。」
「吐槽節目不狠叫什麼吐槽？」
可這次，路人沒那麼好糊弄。
因為被剪出來的片段太難看。
小網紅僵硬的笑。
主持人不加阻止的起鬨。
嘉賓一句比一句下三路的攻擊。
這些東西單獨拎出來，根本沒法洗。
半夜，一個心理博主發了長文。
「《開噴吧》最大的問題，不是嘴毒，而是它把沒有話語權的人放在中間，讓一群更有流量、更有資源的人輪流羞辱她。」
「這不是冒犯權力。」
「這是欺負弱者。」
這條長文很快被轉發。
後面，職場博主也轉了。
「老闆PUA員工，至少還知道包裝成一家人。《開噴吧》連包裝都懶得包。」
普通網友更直接。
「看完想洗眼睛。」
「第一次覺得邊界兩個字這麼重要。」
「慢燈那篇準則不是矯情，是救命。」
第二天上午，投訴量暴漲。
被吐槽的小網紅也發了一條動態。
內容很短。
「我以為他們會說我賣貨翻車，那我認。」
「但我沒想到，他們會拿我小時候窮開玩笑。」
「我當時坐在那裡，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笑。」
這條動態一出，風向徹底炸了。
網友開始集中沖《開噴吧》節目組。
「道歉！」
「這就是你們說的真心話？」
「人家賣貨翻車是該罵，但窮不是罪。」
「你們罵的不是錯誤，是她這個人。」
雲浪視頻那邊，也有人給顧南枝發消息。
「你們慢燈算是把邊界立住了。」
「現在平台內部都拿《開噴吧》當反面案例。」
趙行舟聽到這句，整個人都精神了。
「反面案例？」
許夢瑤說：
「對。」
「行業教材。」
趙行舟忍不住感慨。
「梁啟文這人也挺厲害。」
「怎麼厲害？」
「他用一期節目，證明了我們前面三章說的都對。」
顧南枝沒忍住笑了。
陳聿白點頭。
「實證材料。」
林硯看著網上的討論，卻沒有幸災樂禍。
他只是說：
「那姑娘現在應該不好受。」
客廳安靜了一下。
許夢瑤問：
「要不要私下聯繫她？」
林硯想了想。
「先別打擾。」
「這時候任何接觸，都容易被說成我們借她踩梁啟文。」
「但可以讓平台轉達一句。」
「如果她需要公開說明，慢燈願意幫她整理時間線，不收費，也不曝光。」
顧南枝看了他一眼。
「我去說。」
趙行舟小聲嘀咕：
「這才叫不欺負小蝸牛。」
許夢瑤看他。
「你最近進步很快。」
趙行舟挺胸。
「我可是理解度測試員。」
下午三點，《開噴吧》被平台臨時下架。
下架理由寫得很官方。
「因節目內容存在低俗表達、過度攻擊、價值導向不當等問題，暫時下線整改。」
但網友翻譯得很直白。
「開噴吧，下架吧。」
這個詞條直接衝上熱搜。
趙行舟看到後笑得差點從沙發上滾下去。
「網友太損了。」
許夢瑤也笑。
「這屆網友起標題有水平。」
梁啟文那邊卻笑不出來。
辦公室里，氣壓低得嚇人。
他把平板重重摔在桌上。
「誰讓他們剪那幾句的？」
助理低著頭，不敢吭聲。
策劃小聲說：
「梁總，當時您說要狠一點……」
梁啟文猛地看過去。
策劃立刻閉嘴。
梁啟文臉色鐵青。
「我要的是話題。」
「不是讓你們把節目做成垃圾堆！」
沒人敢接話。
因為所有人都知道。
這堆垃圾，是他親手要的。
只是現在臭了。
他不肯認。
晚上，慢燈客廳。
《吐槽大會》第二期選題會照常開。
白板上寫著幾個備選。
職場畫餅。
親戚催問。
同輩壓力。
消費焦慮。
林硯把「職場畫餅」圈了起來。
「第二期先做這個。」
顧南枝點頭。
「關注度最高，也最能承接第一期。」
許夢瑤說：
「但別做成罵老闆大會。」
陳聿白說：
「要區分管理問題和個人攻擊。」
趙行舟舉手。
「能不能吐槽那句『公司是我家』？」
林硯笑了。
「當然。」
「但我們要說清楚。」
「不是反對一起努力。」
「是反對拿感情當工資。」
趙行舟一拍桌。
「這個好！」
「我以前老闆就這樣。」
「他說我們是家人，結果發工資的時候像遠房親戚。」
客廳笑成一片。
笑聲還沒落，林硯手機響了。
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他接起來。
「你好。」
電話那頭，是個很熱情的男聲。
「林老師您好，我是青橙影視的製片助理。」
「我們這邊有一部都市勵志劇，想邀請您寫一首主題曲。」
林硯頓了一下。
影視劇主題曲？
顧南枝抬頭看他。
許夢瑤也安靜下來。
電話那頭繼續說：
「項目挺大的，演員陣容也不錯。」
「我們導演很欣賞您的創作能力。」
「方便的話，我把劇本大綱先發您看看？」
林硯沒有立刻答應。
「可以先發過來。」
「我看完再回復。」
掛斷電話後，趙行舟眼睛亮了。
「林哥，影視邀歌啊！」
「是不是又要跨界了？」
許夢瑤卻比較冷靜。
「先別高興。」
「都市勵志劇這四個字，聽起來就有點危險。」
顧南枝點頭。
「看劇本再說。」
五分鐘後，劇本大綱發了過來。
林硯點開。
只看了第一頁，眉頭就慢慢皺起來。
趙行舟湊過去。
「怎麼樣？」
林硯沉默幾秒。
然後把電腦轉向大家。
「你們自己看。」
許夢瑤看了兩行，表情就變了。
「女主被全公司排擠，靠每天只睡三小時逆襲？」
顧南枝繼續往下看。
「男主是霸總，嘴上打壓她，其實是培養她？」
陳聿白推了推眼鏡。
「這不是勵志。」
「這是職場PUA偶像化。」
趙行舟張大嘴。
「這劇本……」
林硯接上。
「爛得離譜。」
客廳里安靜了一秒。
隨後，許夢瑤慢慢笑了。
「好嘛。」
「《開噴吧》剛下架。」
「新的素材自己送上門了。」
林硯看著屏幕上的劇本大綱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他本來只是想接一首歌。
沒想到，對方遞來的不是項目。
是一整本成功學糟粕合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