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橙影視發來的劇本，足足有三十多頁。
林硯原本以為，只是看個項目梗概。
結果第一頁看完，他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第二頁看完，顧南枝沉默了。
第三頁看完，許夢瑤直接把咖啡放下。
趙行舟湊在旁邊，越看眼睛瞪得越大。
「不是。」
「這真是都市勵志劇？」
許夢瑤冷笑。
「勵志。」
「勵別人別這麼活。」
陳聿白推了推眼鏡。
「從目前內容看，職場邏輯，人物動機，情感關係都有問題。」
趙行舟看他。
「陳哥，你能不能說人話？」
陳聿白沉默兩秒。
「爛。」
趙行舟點頭。
「懂了。」
林硯繼續往下翻。
故事很簡單。
女主叫蘇眠。
剛畢業進大公司，沒背景，沒資源，被同事排擠，被上司刁難。
按理說，這是一個挺常見的職場成長開局。
如果寫好了，能很有共鳴。
可這個劇本厲害就厲害在，它每一步都能精準繞開正常人會有的反應。
女主被同事搶功。
她不反擊。
旁白寫：忍耐，是成熟的開始。
女主被領導要求連續加班一周。
她不拒絕。
旁白寫：真正的強者，從不抱怨辛苦。
女主因為過度疲勞暈倒在工位上。
男主出現了。
他不是關心她。
他冷著臉說：
「這點強度都扛不住，憑什麼留在我的公司？」
趙行舟看到這裡，直接炸了。
「不是，人都暈了！」
「他第一句話不是叫救護車嗎？」
許夢瑤說：
「霸總不叫救護車。」
「霸總負責製造病人。」
趙行舟：「……」
顧南枝翻到後面，臉色也不太好。
「這裡更離譜。」
她念出來：
「男主為了激發女主潛力，故意當眾否定她的方案，讓她在全公司面前難堪。」
「女主回家痛哭後，徹夜修改方案，第二天成功驚艷眾人。」
趙行舟聽得頭皮發麻。
「這不就是故意羞辱人嗎？」
陳聿白說：
「劇本把職場霸凌包裝成成長訓練。」
許夢瑤補刀。
「還包裝得很土。」
林硯沒急著說話。
他一頁一頁往後看。
越看，越覺得這劇本不是單純爛。
它很熟悉。
熟悉得像很多人被迫聽過的那種話。
你年輕，就該多吃苦。
領導罵你，是看重你。
別人搶你功，是你還不夠強。
你被壓榨，是因為你有潛力。
你要感謝那些讓你痛苦的人。
林硯看著屏幕，忽然想起《吐槽大會》評論區里那些留言。
「老闆說公司是我家，但我家不會讓我無償加班。」
「我不是不努力，我只是太累了。」
「普通人的狼狽不是罪。」
而這個劇本，偏偏要把這些狼狽重新包裝成金光閃閃的雞湯。
顧南枝看向他。
「你怎麼想？」
林硯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把劇本翻到人物介紹。
女主蘇眠：堅韌，善良，永不抱怨。
男主陸景川：冷酷，強勢，用極端方式培養女主。
女二：精緻利己，嫉妒女主努力，後期黑化。
男二：溫柔陪伴，但因不夠成功，被女主放棄。
趙行舟讀完，整個人都不好了。
「不是，溫柔陪伴還輸了？」
許夢瑤說：
「因為他不夠有錢。」
趙行舟拍桌。
「那這劇到底勵志什麼？」
「勵志找個有錢人罵醒自己？」
顧南枝沒忍住笑了一下。
但笑完，她又嘆氣。
「這種劇如果拍出來，受眾不會少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趙行舟不理解。
顧南枝說：
「因為它爽點簡單。」
「前面虐女主，後面讓她逆襲。」
「再加個霸總男主，又虐又甜。」
「很多平台會覺得穩。」
陳聿白補充：
「製作風險低。」
「套路成熟。」
「招商容易。」
趙行舟更迷茫。
「可它不對啊。」
「人被欺負了，就應該說被欺負了。」
「怎麼還能說這是培養？」
林硯終於開口。
「因為很多爛故事，最擅長的就是給傷害換個名字。」
客廳安靜下來。
林硯看著屏幕。
「羞辱叫磨鍊。」
「壓榨叫機會。」
「控制叫愛。」
「沉默叫懂事。」
「然後再配一首熱血主題曲。」
「觀眾看完，還以為自己沒成功，是因為吃的苦不夠多。」
許夢瑤聽得一陣火大。
「那這歌怎麼寫？」
趙行舟立刻接話。
「寫《快跑》。」
顧南枝看他。
趙行舟認真道：
「女主第一集就該跑。」
「公司不把人當人，男主也不把人當人。」
「不跑留著過年嗎？」
許夢瑤難得誇他。
「這個歌名可以。」
陳聿白說：
「商業上不太可能通過。」
趙行舟泄氣。
「那寫《辭職申請》？」
顧南枝笑了。
「你別說，還挺有網感。」
林硯也笑了一下。
笑完後，他把劇本關掉。
「先不寫。」
趙行舟愣住。
「不接了？」
許夢瑤說：
「這種劇還接什麼？」
顧南枝卻看向林硯。
「你是想先談？」
林硯點頭。
「對方只是發了個大概。」
「正式劇本還沒給。」
「也許他們只是想要一首歌，不在意我對劇本的看法。」
許夢瑤抱著手臂。
「那你還見他們？」
「見。」
林硯說。
「至少要知道，他們到底是無意識地爛，還是堅定地爛。」
趙行舟一臉震驚。
「這還有區別？」
陳聿白點頭。
「有。」
「前者可能能溝通。」
「後者只能遠離。」
許夢瑤冷笑。
「我賭后者。」
顧南枝說：
「我也覺得不樂觀。」
林硯沒有反駁。
他打開青橙影視發來的郵件。
對方寫得很客氣。
「導演韓子昂非常喜歡林老師作品中的情緒表達，希望主題曲能為本劇注入年輕人的奮鬥力量。」
趙行舟念到「奮鬥力量」四個字，臉都皺了。
「這詞現在怎麼聽著這麼危險？」
許夢瑤說：
「因為前面通常跟著無償加班。」
林硯把郵件往下拉。
導演名字停在屏幕中間。
韓子昂。
顧南枝看了一眼。
「這個導演我聽過。」
「以前拍過一部小成本青春片。」
「口碑還可以。」
林硯抬頭。
「還可以？」
「嗯。」
顧南枝說：
「不是特別成熟，但能看出來有表達欲。」
「後來不知道為什麼開始接商業項目。」
陳聿白查了一下。
「青橙影視這部劇，編劇署名有三個。」
「導演不一定是劇本主導。」
許夢瑤挑眉。
「意思是，可能還有救？」
顧南枝說：
「只能說不排除。」
趙行舟鬆了口氣。
「那就好。」
「我剛才差點以為影視圈全是這種劇。」
許夢瑤看他。
「你想多了。」
「不是全是。」
趙行舟剛要點頭。
許夢瑤補了一句。
「但不少。」
趙行舟：「……」
林硯想了想，給對方回了郵件。
林硯：劇本已收到。
林硯：我對主題曲方向有一些疑問，也對劇本人物成長邏輯有些想法。
林硯：如果方便，希望能和導演當面聊一次，再決定是否接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