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大IP」三個字被林硯打叉以後，會議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趙行舟盯著那個叉，忍不住說：
「林哥。」
「你這叉一打，感覺像把錢叉沒了。」
小周弱弱點頭。
「我剛查了一下。」
「現在平台最愛問的第一句話就是，有沒有IP基礎。」
「小說粉，漫畫粉，遊戲粉，哪怕口碑不一定好，開播前數據都好看。」
韓子昂坐在旁邊，沒說話。
他對這些詞不算陌生。
但也不太喜歡。
許夢瑤把資料翻到預算頁。
「現實一點說。」
「大IP確實容易立項。」
「平台買帳，投資人也聽得懂。」
「但價格高，限制多，改編風險也大。」
趙行舟嘆氣。
「簡單說，就是貴。」
許夢瑤補刀。
「而且貴得不一定值。」
林硯看著白板。
「大IP不是不能做。」
「但不是現在的硯知該做。」
小周問：
「為什麼？」
林硯拿起筆，在大IP旁邊寫了三個詞。
粉絲預期。
改編束縛。
成本失控。
他寫完，說：
「第一部劇如果綁在一個大IP上，所有人都會先盯著它像不像原著。」
「演員不合適，罵。」
「劇情改一點，罵。」
「節奏慢了，罵。」
「我們還沒學會走路，就先背一座山。」
趙行舟聽得直點頭。
「有畫面了。」
「背山走路，摔了還得被山粉追著罵。」
小周沒忍住笑。
韓子昂也低頭笑了一下。
林硯繼續說：
「第二，硯知做影視，不是為了證明我們也會花錢。」
「我們是要證明，硯知講故事也能講得真。」
許夢瑤看向他。
「所以第一部劇，輕體量。」
「對。」
「少集數，少場景，強人物。」
「把錢花在劇本，演員和拍攝時間上。」
「不要花在虛火上。」
趙行舟咂摸了一下。
「虛火這個詞好。」
「看著旺，燒得快，還容易把鍋底燻黑。」
林硯看他。
「今天比喻不錯。」
趙行舟立刻挺胸。
「我也在成長。」
討論剛到這裡，周明川的電話就打了進來。
林硯接通。
周明川開門見山。
「聽說你們影視方向定了？」
林硯看了眼白板。
「初步定了。」
「都市輕喜劇。」
電話那邊沉默兩秒。
「不是大IP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也不是懸疑，仙俠？」
「都不是。」
周明川笑了一聲。
「你倒是一如既往不走熱鬧的路。」
趙行舟在旁邊小聲嘀咕：
「熱鬧的路堵車。」
林硯忍住笑。
周明川聽見了。
「趙行舟在旁邊？」
趙行舟趕緊湊過去。
「周總，我這是輔助發言。」
周明川說：
「那你輔助聽著。」
趙行舟立刻閉嘴。
周明川語氣認真起來。
「林硯，我不反對你避開大IP。」
「但你要知道，平台和市場不一定有耐心。」
「都市輕喜劇如果沒有強概念，很容易被淹掉。」
「觀眾每天生活已經夠累了。」
「你憑什麼讓他們還願意看別人的生活？」
這句話一落，會議室里沒人插話了。
林硯也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：
「因為不是讓他們看別人的生活。」
「是讓他們看見自己。」
周明川那邊沒說話。
林硯繼續說：
「《嚮往的小院》能起來，不是因為觀眾真想去種菜。」
「是因為他們想在飯點的時候，有個人陪他們把飯吃完。」
「都市輕喜劇也一樣。」
「不一定要讓他們大笑到拍桌。」
「但至少讓他們覺得。」
「原來我這點狼狽，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有。」
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。
周明川說：
「你想拍年輕人的生活？」
林硯說：
「年輕人，也拍普通家庭。」
「學校，出租屋，辦公室，便利店。」
「那些不夠傳奇，但每天都在發生的事。」
周明川笑了笑。
「行。」
「你說服我一半。」
趙行舟忍不住小聲問：
「另一半呢？」
周明川說：
「另一半等劇本。」
電話掛斷後，趙行舟長出一口氣。
「周總這個投資人，怎麼比老師查作業還嚴？」
許夢瑤說：
「嚴是好事。」
「錢不是白來的。」
韓子昂這時忽然開口。
「我能說個想法嗎？」
林硯點頭。
「說。」
韓子昂站起來，有些不太習慣被這麼多人看著。
他走到白板前，拿起筆。
「如果拍都市輕喜劇，我覺得不要先想大情節。」
「先想人每天怎麼過。」
他在白板上寫。
寫到最後，他停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個詞。
舊課桌。
林硯看向他。
「舊課桌？」
韓子昂說：
「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。」
「都市輕喜劇不一定只拍職場。」
「可以從學生時代和初入社會之間切。」
「人最容易懷念的，不一定是多轟轟烈烈的青春。」
「可能就是同桌遞過來的一張草稿紙。」
小周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同桌？」
韓子昂點頭。
「對。」
「同桌很近。」
「近到你能看見他試卷上的錯題。」
「也很遠。」
「遠到畢業後，很多話可能一輩子都沒說出口。」
會議室里慢慢安靜下來。
趙行舟摸了摸胳膊。
「我怎麼有點起雞皮疙瘩。」
許夢瑤看著白板上的「舊課桌」和「同桌」。
「這個方向有生活感。」
「但要避免懷舊濾鏡太厚。」
林硯說：
「可以做成雙線。」
「學生時代和成年後交叉。」
「輕喜，不沉重。」
「但每個笑點後面，都有一點真東西。」
小周飛快記下來。
「那項目暫名呢？」
趙行舟立刻說：
「《我的同桌是個坑》。」
許夢瑤面無表情。
「下一個。」
趙行舟不服。
「多接地氣啊！」
韓子昂小聲說：
「會不會太像短視頻標題。」
趙行舟看他。
「兄弟，你現在吐槽也很準。」
林硯看著白板上的「同桌」兩個字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教室。
粉筆灰。
午後趴在桌上的光。
試卷傳下來時，前排同學轉身喊名字。
還有那些長大後再想起來，會覺得又好笑又酸的瞬間。
他說：
「先叫《同桌的你》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。
小周輕輕念了一遍。
「同桌的你。」
「好像挺順。」
趙行舟撓頭。
「有點普通。」
林硯說：
「普通沒關係。」
「我們拍的就是普通人。」
韓子昂看著那幾個字，眼神很亮。
「這個名字好。」
「不裝。」
「也不嚇人。」
許夢瑤把項目表拉出來。
「那先按暫名記錄。」
她說完，又抬頭看林硯。
「還有一個問題。」
「視覺風格。」
「如果要拍溫暖和生活感，美術不能太懸浮。」
「教室，出租屋，辦公室，街邊小店，都得有真實質感。」
韓子昂馬上點頭。
「對。」
「尤其教室。」
「不能像樣板間。」
「桌子上得有刻痕，牆角要有拖把印，窗簾不能新得像剛拆包裝。」
趙行舟聽得一愣一愣。
「韓導，你連拖把印都想好了？」
韓子昂認真說：
「有些教室就是有。」
林硯腦海里忽然浮現出沈知意那張畫。
面具，吉他，熱湯，空白劇本。
她好像天生知道，怎麼把一個空間畫得有人味。
小周也想到了。
「林老師。」
「沈老師是不是可以幫忙做視覺參考？」
趙行舟立刻拍手。
「對啊！」
「沈老師畫小院的時候，那氛圍感絕了。」
「教室，舊課桌，窗邊光，她肯定能畫。」
許夢瑤看向林硯。
「如果邀請她參與，需要按流程走。」
「作品說明，崗位職責，費用合同，利益迴避。」
趙行舟小聲嘀咕：
「夢瑤姐現在一提沈老師，像法務上身。」
許夢瑤看他。
「你有意見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我覺得特別專業。」
林硯笑了笑。
「按流程走。」
「先問她願不願意。」
晚上，林硯給沈知意發消息。
【有個新項目，想請你做早期視覺參考。】
沈知意很快回。
【影視那個？】
【嗯。】
【什麼題材？】
林硯看著白板上的字，回她：
【都市青春輕喜劇。】
【暫名《同桌的你》。】
那邊安靜了一會兒。
然後沈知意發來一句。
【同桌啊。】
【那桌子上應該有很多沒說出口的話。】
林硯看著這句話，心口微微一動。
他回：
【所以想請你幫我們看看。】
沈知意：
【好。】
【我先畫幾張舊教室。】
【還有窗邊的光。】
林硯笑了。
【不急。】
沈知意回得很快。
【急。】
【我有點想畫。】
辦公室里，白板上「大IP」旁邊那個叉還在。
但下面已經多了新的項目暫名。
《同桌的你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