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第二天來硯知的時候,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。
袋子不大,卻被她抱得很緊。
前台小張一看見她,眼睛都亮了。
「沈老師,林總在會議室。」
沈知意點點頭。
「謝謝。」
她剛走兩步,又停下來,小聲問:
「今天……人多嗎?」
小張立刻懂了。
「不多。」
「就林總,許總,趙老師,小周,還有韓導。」
說完她又補了一句:
「韓導不嚇人。」
沈知意愣了一下,忍不住笑了。
「好。」
會議室里,趙行舟正拿著合同看得頭疼。
「作品說明,崗位職責,費用合同,利益迴避……」
他揉了揉太陽穴。
「夢瑤姐,我現在一看流程兩個字就腿軟。」
許夢瑤連眼皮都沒抬。
「腿軟也得走。」
「越是熟人,越要把規則擺清楚。」
趙行舟嘆氣。
「知道。」
「這叫公私分明。」
林硯剛要說話,會議室門被輕輕敲響。
沈知意站在門口。
「我可以進來嗎?」
趙行舟立刻站起來。
「當然可以!」
許夢瑤看他一眼。
趙行舟又坐回去,壓低聲音:
「我正常歡迎。」
林硯起身,替她拉開椅子。
「路上堵嗎?」
「還好。」
她把牛皮紙袋放到桌上。
「我畫了幾張。」
小周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這麼快?」
沈知意有點不好意思。
「昨晚睡不著。」
趙行舟立刻看林硯。
「林哥,你看你把人家忙的。」
林硯還沒開口,沈知意先小聲說:
「不是。」
「是我自己想畫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。
趙行舟捂住胸口。
「行。」
「這糖我先不嗑,我尊重工作。」
許夢瑤把文件推過去。
「沈老師,先走流程。」
「這是早期視覺參考的合作說明。」
「你參與的是美術概念與氛圍參考,不參與項目最終決策。」
「費用按硯知外部合作標準走。」
「涉及林硯的決策環節,他會迴避結算審核。」
沈知意認真聽完,點頭。
「好。」
她拿起筆簽字,動作很慢,也很鄭重。
簽完後,她把文件遞迴去。
「這樣我比較安心。」
林硯看向她。
沈知意輕聲說:
「我不想別人覺得,我是因為你才坐在這裡。」
林硯說:
「你坐在這裡,是因為你畫得好。」
沈知意低下頭,嘴角輕輕彎了一下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規則擺在這裡,我會更踏實。」
韓子昂一直沒怎麼說話。
聽到這句,他忽然抬頭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像是有點意外,也像是鬆了口氣。
正式開始後,沈知意把紙袋打開。
第一張圖,是一間舊教室。
不是那種電視劇里亮得發白的教室。
窗框有點舊,窗台上放著半瓶曬蔫的綠蘿。
黑板邊角沒擦乾淨,粉筆灰落在槽里。
後排桌子上刻著很淺的字。
陽光從窗簾縫裡鑽進來,落在一摞卷邊的課本上。
小周看著圖,聲音都輕了。
「好像真的有人剛從座位上跑出去。」
韓子昂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。
「窗簾很好。」
趙行舟一愣。
「窗簾?」
韓子昂點頭。
「不是新窗簾。」
「洗過很多次,有點發白。」
「這種教室才對。」
沈知意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我也覺得。」
「太新的東西,會沒有記憶。」
韓子昂像終於遇到能說到一塊兒的人,語速都快了點。
「對。」
「還有桌角。」
「桌角不能太乾淨。」
沈知意從紙袋裡抽出第二張。
「所以我畫了這個。」
第二張是課桌特寫。
桌面上有鉛筆劃痕,有膠帶撕過留下的印子,有人用小刀刻過半個名字,又像後悔似的刮掉了。
桌肚裡塞著皺巴巴的草稿紙。
紙上寫著一道沒算完的數學題,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笑臉。
趙行舟看著看著,忽然說:
「我以前同桌也愛在草稿紙上畫笑臉。」
小周問:
「男生女生?」
趙行舟立刻咳嗽。
「工作時間,別八卦。」
大家都笑了。
林硯看著那張桌子,眼神柔了些。
他想起昨晚沈知意說的那句。
桌子上應該有很多沒說出口的話。
確實。
有些話,長大後再想說,已經找不到那個位置了。
第三張圖,是一間出租屋。
床邊堆著快遞紙箱。
牆上貼著便簽。
桌上有半杯沒喝完的奶茶,電腦屏幕亮著,旁邊放著一張舊畢業照。
畢業照里的人被畫得很模糊,只能看見一排白襯衫和晃眼的陽光。
許夢瑤看完,說:
「這個成年線可以用。」
「溫暖,但不夢幻。」
沈知意點頭。
「我不想畫得太濾鏡。」
「成年人的出租屋不一定漂亮。」
「但如果有一盞小檯燈,有一張舊照片,它就不是空的。」
韓子昂立刻接:
「對,不能像樣板間。」
「床單可以皺,插線板可以亂一點。」
「但亂也要有生活邏輯。」
趙行舟聽得直樂。
「你倆這聊得,像要去查寢。」
韓子昂認真說:
「查寢也有用。」
「人住過的地方,東西擺放是不一樣的。」
趙行舟服了。
「行,韓導,你專業。」
沈知意又拿出最後一張。
這張最簡單。
傍晚的公交站。
兩個年輕人隔著一小段距離站著。
他們沒有看彼此。
一個手裡拿著關東煮,一個背著書包。
路燈還沒全亮,天色有點藍。
公交車遠遠開過來,車燈像一點暖光。
小周小聲說:
「這張有點酸。」
沈知意輕聲說:
「我覺得《同桌的你》不應該只是甜。」
「同桌這個詞,本身就有距離。」
「坐得很近。」
「後來又可能很遠。」
會議室里沒人說話。
韓子昂慢慢點頭。
「這個可以做主視覺方向。」
「不是大紅大粉。」
「是傍晚那種暖。」
林硯說:
「溫暖,但不假。」
沈知意看向他。
「嗯。」
「像小院那盞燈。」
「不是照得所有地方都亮。」
「只是讓人知道,那裡有人。」
這句話落下,趙行舟難得沒開玩笑。
他看著那幾張圖,忽然覺得硯知這部劇,真的有了樣子。
不是熱搜上那種大詞。
不是投資書里那些漂亮概念。
就是一張舊桌子,一道窗邊光,一個沒說出口的名字。
下午,影視項目組開了美術方向會。
青春不靠濾鏡。
成年不賣苦情。
趙行舟念了一遍,點頭。
「這比我想像中高級。」
許夢瑤問:
「哪裡高級?」
趙行舟想了想。
「不像高級。」
「這才高級。」
小周忍不住笑。
韓子昂也笑了。
他指著「青春不靠濾鏡」那行字,說:
「我想讓演員試鏡的時候,不化太重的妝。」
「學生線要有學生樣。」
「成年線也別一上來全是精英套裝。」
林硯點頭。
「可以。」
許夢瑤提醒:
「那選角難度會上來。」
「不一定要最漂亮。」
林硯說。
「要像人。」
趙行舟一拍桌。
「這句記下來。」
「不一定要最漂亮,要像人。」
小周一邊記一邊說:
「那宣傳的時候能說嗎?」
許夢瑤看她。
「宣傳先別急。」
「項目還沒立穩。」
林硯也說:
「現在不對外放消息。」
「先把劇本,美術,人物關係磨出來。」
「硯知第一部劇,不搶熱鬧。」
「要先站穩。」
會議結束後,沈知意留下來收畫。
林硯幫她把圖一張張放回紙袋。
「累嗎?」
沈知意搖頭。
「還好。」
「就是有點緊張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怕畫得不夠好。」
林硯停下動作,看著她。
「你今天幫我們把方向定清楚了。」
沈知意抬頭。
林硯說:
「韓子昂一直在說真實。」
「我一直在說溫暖。」
「你把它畫出來了。」
沈知意的手指輕輕碰了碰紙袋邊緣。
過了一會兒,她小聲說:
「那我以後還能繼續畫嗎?」
林硯笑了。
「合同都簽了。」
「當然能。」
沈知意也笑了。
她笑起來還是很輕,卻比以前放鬆了很多。
窗外天色漸暗。
辦公室里的燈亮起來。
她抱著紙袋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。
「林硯。」
「嗯?」
「《同桌的你》。」
「會不會拍到畢業?」
林硯想了想。
「會。」
沈知意說:
「那畢業那天的光,不能太亮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太亮就像結束。」
她輕聲說:
「我想讓它像開始。」
林硯怔了一下。
然後點頭。
「好。」
「記下了。」
另一邊,星輝傳媒的會議室里,梁啟文也收到了消息。
硯知內部啟動影視項目。
題材疑似都市青春輕喜劇。
暫名《同桌的你》。
他看著那幾個字,冷笑了一聲。
「綜藝做得好,就真以為劇也能做?」
助理站在旁邊。
「梁總,要不要繼續觀望?」
梁啟文把資料往桌上一扔。
「不用。」
「他們想拍輕喜劇。」
「那我們就先拍。」
助理一怔。
「同題材?」
梁啟文眼神冷下來。
「對。」
「找成熟班底,找流量演員。」
「趕在他們前面。」
「讓市場先記住我們的。」
窗外夜色沉沉。
硯知這邊,窗邊的光剛剛被畫出來。
而星輝那邊,截胡的刀已經舉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