採訪定在下午三點。
地點不是電視台,也不是酒店發布廳。
許夢瑤最後選了一間安靜的書店二樓。
落地窗外有樹。
桌上放著兩杯溫水。
沒有誇張布景,沒有大燈直懟臉,攝影機隔著合適的距離。
沈知意到的時候,先看了一眼鏡頭。
林硯注意到了。
「還好嗎?」
沈知意點點頭。
「還好。」
她說完,又補了一句:
「比想像中好。」
趙行舟在旁邊小聲嘀咕:
「那是因為夢瑤姐把媒體篩了三輪。」
小周立刻接:
「準確說,是五輪。」
趙行舟看向許夢瑤。
「你真把媒體當面試了?」
許夢瑤淡淡說:
「他們也可以拒絕。」
「拒絕了呢?」
「那就換一家。」
趙行舟豎起大拇指。
「專業。」
林硯低頭看採訪提綱。
問題不多。
第一問就是昨晚那句。
【公開戀情後,你們最想說清楚的是什麼?】
他旁邊寫著四個字。
一起回答。
沈知意看見了。
她輕輕笑了一下。
「你字好像有點緊。」
林硯低頭看。
「有嗎?」
「有。」
「說明你緊張。」
林硯抬眼。
「被發現了?」
沈知意認真點頭。
「嗯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她想了想,把自己的杯子往他那邊推了一點。
「喝水。」
趙行舟在後面聽得牙酸。
「完了。」
「這採訪還沒開始,我已經吃飽了。」
許夢瑤看他。
「你可以出去。」
趙行舟立刻閉嘴。
三點整,採訪開始。
主持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女記者,叫孟嵐。
她語氣不急,開場也很簡單。
「謝謝兩位願意接受這次對談。」
「這幾天網上聲音很多。」
「有祝福,也有質疑。」
「所以第一個問題,我想問。」
「公開戀情後,你們最想說清楚的是什麼?」
沈知意的手指輕輕收了一下。
林硯察覺到了。
他沒有搶答。
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,離她不遠。
像他說過的那樣。
不擋在前面。
坐在旁邊。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。
然後抬頭看向孟嵐。
「我想先說。」
孟嵐點頭。
「好。」
沈知意的聲音一開始很輕。
「我知道,很多人是因為林硯認識我的。」
「這沒什麼不能承認。」
「如果沒有節目,沒有那些鏡頭,大家可能不會知道有一個叫沈知意的人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但被看見,不等於我沒有自己的能力。」
「我會畫畫。」
「我參與《同桌的你》的早期視覺參考,是因為我能做這件事。」
「不是因為我是林硯的女朋友。」
這句話落下,現場安靜了一秒。
小周站在鏡頭外,眼眶一下紅了。
林硯看著沈知意,沒有說話。
沈知意繼續說:
「我喜歡林硯,也是真的。」
「我參與項目,也是專業合作。」
「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。」
「它們不應該互相污染。」
孟嵐輕輕點頭。
「所以你最想說清楚的是邊界?」
「是。」
沈知意說。
「感情是感情。」
「工作是工作。」
「我不想因為喜歡一個人,就失去作為創作者被認真對待的資格。」
這句話出來,林硯的眼神明顯動了一下。
孟嵐轉向林硯。
「林硯,你呢?」
林硯說:
「我想說清楚的是。」
「她不是我的資源。」
「也不是硯知的附屬品。」
「她是沈知意。」
「一個畫得很好,也很認真生活的人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硯知和她合作,是因為項目需要她的能力。」
「我和她在一起,是因為我喜歡她這個人。」
「這兩件事,我分得清。」
孟嵐追問:
「但外界會擔心,親密關係很難真正不影響決策。」
這個問題有點尖。
趙行舟在後面眉頭都皺起來了。
許夢瑤倒是沒動。
因為這個問題提前確認過。
必須答。
林硯也不避。
「所以我們才要把制度放在前面。」
「合同,費用,交付範圍,審核流程,全部留痕。」
「我迴避她的費用結算。」
「項目決策也不是我一個人拍腦袋。」
「感情不能靠嘴上說清白。」
「要靠規則把邊界立住。」
孟嵐問:
「你不覺得這樣太冷嗎?」
林硯搖頭。
「不冷。」
「真正尊重一個人,不是把她放在特權里。」
「是讓她不用被特權這個詞傷害。」
沈知意低下頭,眼眶微微發熱。
她知道這句話,是說給她聽的。
也是說給那些惡意聽的。
孟嵐又看向沈知意。
「這幾天有一些聲音,提到了你的家庭背景。」
現場氣氛一下緊了。
林硯抬眸。
許夢瑤的手也按在了提綱邊上。
孟嵐很快補充:
「我們不會追問隱私。」
「只是想問,這類討論對你有沒有影響?」
沈知意沉默了幾秒。
她的手指輕輕碰到杯壁。
溫水隔著玻璃,傳來一點熱意。
她說:
「有。」
「我會難受。」
「也會害怕。」
「因為很多事情,不是你沉默,別人就不會編。」
她抬起頭。
「但我不想因為害怕,就默認別人可以隨便把我的家庭,我的專業,我的感情,都寫成他們想要的樣子。」
「我以前常常覺得,解釋很累。」
「現在也覺得累。」
她輕輕笑了一下。
「但有些話,如果我不說,別人就會替我說。」
「而且他們說得很難聽。」
小周忍不住吸了吸鼻子。
趙行舟趕緊遞紙巾。
孟嵐的聲音也放輕了些。
「那你今天坐在這裡,是想奪回解釋權嗎?」
沈知意想了想。
「不是奪回。」
「是拿回來。」
「本來就是我的。」
林硯看著她,眼底有很深的笑意。
他忽然覺得,那個曾經站在畫板後面不敢抬頭的姑娘,真的一步一步走到了光里。
不是被誰推出來的。
是她自己走出來的。
採訪繼續往下。
孟嵐問到《同桌的你》。
「這部劇現在外界關注很高。」
「也有人把它和星輝的《那年同桌》放在一起比較。」
「你們會擔心嗎?」
林硯笑了笑。
「擔心有。」
「但不焦慮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們要拍的不是題材。」
「是人。」
趙行舟在後面無聲指了指自己。
小周壓低聲音:
「知道知道,你的名言。」
林硯繼續說:
「青春劇也好,都市輕喜劇也好,都只是殼。」
「裡面要裝的是具體的人。」
「一張舊課桌,一盞壞掉又亮起的樓道燈,一個同學會上的空座位。」
「這些東西搶不走。」
孟嵐看向沈知意。
「你會繼續參與視覺參考嗎?」
沈知意點頭。
「會。」
「還怕嗎?」
「怕。」
她回答得很坦白。
「但我會繼續畫。」
「因為害怕和繼續做事,不衝突。」
這句話一出,孟嵐都笑了。
「這句很好。」
沈知意有點不好意思。
「我就是這麼想的。」
採訪結束時,窗外天色已經暗了。
孟嵐關掉錄音筆,認真說:
「謝謝你們。」
「這不是一次很容易的採訪。」
沈知意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「我剛才有沒有說得很亂?」
孟嵐搖頭。
「不亂。」
「很清楚。」
林硯把水杯遞給沈知意。
「喝點水。」
沈知意接過來,喝了一小口。
趙行舟終於敢說話。
「沈老師。」
沈知意看他。
趙行舟豎起大拇指。
「今天這個,真牛。」
沈知意臉有點紅。
「別夸太大聲。」
小周眼淚還掛著,聲音卻很亮。
「我要夸。」
「沈老師,你剛才說『本來就是我的』那句,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。」
許夢瑤也難得溫和。
「表現很好。」
「後面交給我們。」
當天晚上,專訪剪輯版上線。
標題沒有用刺激詞。
就是那句定好的。
【我們不是彼此的資源,是彼此選擇的人。】
視頻一開始,就是沈知意那段話。
「我喜歡林硯,也是真的。」
「我參與項目,也是專業合作。」
「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。」
「它們不應該互相污染。」
評論區比預想中安靜了一些。
不是沒人說話。
而是很多人看完,第一反應不是尖叫,而是沉默。
然後認真留言。
【沈知意說得好清楚。】
【她不是出來賣慘的,她是真的在把邊界講明白。】
【「我不想因為喜歡一個人,就失去作為創作者被認真對待的資格」,這句太戳了。】
【林硯那句規則把邊界立住,也很清醒。】
【這倆人真的不是戀愛腦,是兩個清醒的人互相選擇。】
【黑子這回還怎麼說?】
當然,惡意沒有完全消失。
仍然有人陰陽怪氣。
可風向已經明顯變了。
之前那些「靠男友」「資源傾斜」的話,開始被大量反駁。
有美術行業的人出來分析沈知意的概念圖。
有人扒出她早期畫展評價。
有人說:
【她不是因為林硯才會畫畫。】
【她只是因為林硯,終於沒那麼怕被看見。】
硯知辦公室里,小周念到這條評論,又哭了。
趙行舟已經麻木了。
「今天第幾次了?」
小周抽紙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眼淚它有自己的想法。」
林硯坐在會議室里,看著輿情曲線慢慢回穩。
許夢瑤說:
「第一波扛過去了。」
趙行舟鬆了一大口氣。
「終於能喘口氣了。」
許夢瑤看向林硯。
「但別忘了。」
「《同桌的你》該往前走了。」
林硯點頭。
「嗯。」
韓子昂剛好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新修的劇本。
「第一集定稿。」
「選角方案也整理好了。」
趙行舟精神一振。
「終於要開機了?」
韓子昂耳朵有點紅。
「如果林總點頭。」
林硯接過劇本。
封面上寫著四個字。
《同桌的你》
他翻開第一頁。
第一場戲。
傍晚。
同學會。
空座位。
林硯看了很久,然後合上劇本。
「通知各組。」
「籌備會明早九點。」
「《同桌的你》。」
「準備開機。」
窗外夜色落下。
輿論的風還沒有完全停。
但硯知文化的第一盞影視燈,已經真正亮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