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繼續往前開。深南大道兩旁的棕櫚樹在晨風裡輕輕晃動,遠處的平安金融中心尖頂沒入雲層,陽光從樓宇的縫隙里漏下來,把整條街染成金色。這座城市剛剛醒來,正是一天中最溫柔的時候。
車子駛進公司地下車庫,陳嶼下車,走進電梯。林琳跟在後面,看著他按了最高層的按鈕。電梯門關上,數字一層一層地跳。陳嶼站在前面,背對著她,林琳站在後面,看著他的背影。
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見到陳嶼的時候,他也是這樣站在電梯裡,也是這樣不說話,也是這樣面無表情。但那時候的他,背影是繃著的,肩膀是硬的,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。現在他站在那裡,肩膀放鬆了,背還是直的,但不讓人覺得緊張了。像一根弦,終於鬆了下來。
電梯到了。門打開,陳嶼走出去。走廊里已經有不少員工了,看到他,都停下來打招呼。
「陳總早。」「新年好,陳總。」
以前陳嶼對這種招呼,最多點個頭,有時候連頭都不點,直接走過去。大家也習慣了,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,不是故意端著,是真的不愛說話。
但今天——他停下來,看了那個打招呼的員工一眼,點了點頭。「新年好。」
那個員工愣住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陳嶼已經走過去了。他站在原地,看著陳嶼的背影,半天沒動。旁邊的同事捅了他一下:「愣什麼?走了。」
「你聽到了嗎?」他壓低聲音,「陳總跟我說新年好。」
「聽到了。他跟我也說了。」
「他以前從來不說這些的。」
「所以呢?」
「所以——」那個員工想了想,「所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」
兩人對視一眼,都沒說話,但眼裡都寫著同一個意思:老闆過年回去到底經歷了什麼?
陳嶼走過辦公區,一路都在點頭,一路都在說「新年好」。等他走過去之後,辦公區里炸開了鍋。幾個年輕女孩湊在一起,腦袋挨著腦袋,聲音壓得低低的,但壓不住興奮。
「你們剛才聽到了嗎?陳總跟我說新年好了!」
「他跟我也是!他還笑了一下!雖然不是那種大笑,但我看到了,嘴角翹了!」
「天哪,我進公司三年,第一次見他笑。」
「所以說——過年真的能改變一個人?」
「不是過年,是女人。」一個年紀稍長的同事靠在椅背上,語氣篤定,「你們沒聽說嗎?陳總過年回去結婚了。老闆娘是個大美女,特別漂亮那種。」
「真的假的?你怎麼知道的?」
「我表姐的同學的閨蜜在人事部,聽說是陳總的秘書親口說的。兩人年前就領了證了,婚禮還沒辦。」
「哇——」幾個女孩同時發出感嘆,「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能拿下陳總啊?我太好奇了。」
「好奇什麼?你要是想當老闆娘,現在投胎還來得及。」
「去你的,現在投胎當老闆的兒子還差不多!」
「那你也不虧啊,至少後半輩子衣食無憂了,還有個土豪爹。」
大家笑成一團。笑聲還沒落,一個聲音從身後飄過來。
「陳總來了,你們還在聊?」
幾個人同時回頭,走廊里空空蕩蕩,哪有什麼陳總。
「你騙人!」
「哈哈哈——」
笑聲更大了。整個辦公區都活了過來,像冬天過去之後第一場春雨,什麼都在發芽,什麼都在生長。
陳嶼已經進了自己的辦公室。門關上的那一刻,外面的聲音都被隔絕了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街道,站了一會兒。他拿出手機,點開和蘇念的對話框。還是昨晚那句「晚安」。他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。
「到公司了。今天開始上班。」
發完,他把手機放在桌上,坐下來,翻開面前的文件。第一頁是項目報告,他看了三行,目光又飄到了手機屏幕上。屏幕黑著,安安靜靜的。他伸手把手機翻過來,屏幕朝上,又翻開文件繼續看。
手機亮了。
他拿起來,是蘇念的消息:「嗯。我也準備出門了。今天飛深市。」
陳嶼看著這條消息,心跳快了一下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。打了一行字,刪掉;又打了一行字,又刪掉。最後只問了一句:「哪個航班?」
蘇念回了一個航班號。陳嶼把這個航班號看了兩遍,記住了。
他打開和林琳的對話框,打了一行字:「下午幫我安排一輛車,我要去機場接人。」
林琳秒回:「好的陳總。幾點?」
「三點半。南雲到深市那趟。」
「收到。對了陳總,下午兩點您有個會,關於華東那個項目的——」
「推了。」
林琳那邊頓了一下:「可是這個會很重要,客戶專程從上海飛過來的……」
「我說推了。」陳嶼打完這行字,又補了一句,「改到明天。客戶那邊我親自解釋。」
林琳發了一個「收到」的表情包,後面跟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小人。過了幾秒,她又發了一條:「陳總,是去接老闆娘吧?」
「這是你一個秘書應該過問的事情嗎?」
「行,你是老闆,你最大。」林琳發了一個「閉嘴」的表情包。
陳嶼沒再回。他把手機放下,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他肩上,暖洋洋的。深市的春天來得早,樓下的花都開了,粉白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搖晃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到桌前坐下,翻開面前的文件開始看。這次,他看進去了。
下午兩點,陳嶼準時從辦公室出來。他沒有帶任何人,獨自走進電梯,下樓。司機老周已經在門口等著了,看到他出來,拉開后座車門。
「陳總,去機場?」
「嗯。」
車子駛出地下車庫,匯入深南大道。老周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——陳嶼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。老周沒說話,默默把車開穩了。他心裡想:果然是去接老闆娘。
老闆這狀態,跟早上出門時一模一樣,像是心裡裝著什麼事,又像是盼著什麼事。他開了這麼多年車,頭一回見老闆這個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