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市的早晨來得很早。天剛蒙蒙亮,城市就已經醒了。環衛車的嗡鳴聲從樓下經過,遠處工地的打樁機有節奏地響著,外賣騎手的電動車在街巷裡穿梭。這座城市從來不睡覺,只是換一種方式呼吸。
陳嶼下樓的時候,公司的黑色商務車已經停在公寓門口了。司機老周站在車旁,穿著筆挺的制服,看到他出來,快步上前拉開后座車門。
「陳總,早。」
陳嶼點點頭,彎腰坐進車裡。
副駕駛上已經坐著一個人——林琳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裝外套,頭髮紮成低馬尾,看起來幹練又精神。聽到車門關上的聲音,她從後視鏡里看了陳嶼一眼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,然後轉向司機。
「走吧,去公司。」
車子駛出公寓區,匯入深南大道的車流。早高峰還沒到,路上不算堵,車速不慢。陳嶼靠在座椅上,拿出手機。
他點開和蘇念的對話框。昨晚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最後那句「晚安」上,他沒往上翻,就那麼看著屏幕,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。
很輕,很淡,但確實是勾了。
司機老周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,手差點沒握住方向盤。
他看到了什麼?陳總在笑?老周在這家公司開了五年車,接送陳嶼少說也有上千次。他見過的陳嶼,永遠是那副表情——沒有表情。
上車說「去公司」,下車說「辛苦了」,中間一句話沒有。偶爾從後視鏡里看到后座的人,不是在閉目養神就是在看文件,眉頭永遠微微皺著,像全世界都欠他錢。
現在這位爺在對著手機笑?老周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。昨天晚上沒睡好?不對,沒睡好的人不會笑。
過年回去喝了假酒?都好幾天了,後勁沒這麼大吧。他悄悄從後視鏡里又看了一眼——陳嶼還看著手機,嘴角那個弧度還在。
老周默默地收回目光,心裡做了個決定:一會兒到了公司,得去藥店買個血壓計。不是給自己買,是給老闆買。萬一腦子真出問題了,早點發現早點治。
副駕駛上的林琳也在看後視鏡。但她看的角度跟老周不一樣。她在看陳嶼的表情——那種不自覺地、自己都沒意識到的、軟下來的表情。
她在陳嶼手下幹了五年,太了解這個男人了。他笑的時候,一隻手就能數過來,還都是應酬場上禮貌性的、點到為止的那種。現在這種笑,她從來沒見過。
不是對著客戶,不是對著合作夥伴,是對著手機屏幕。準確地說,是對著手機屏幕那頭的那個人。林琳心裡跟明鏡似的。陳嶼看的不是手機,是蘇念。
那個過年期間跟她聯繫了好幾次的女孩,那個簽了三年協議的女孩,那個她當初只是試著介紹一下、沒想到真的成了「老闆娘」的女孩。
果然啊,林琳在心裡感嘆。她以前覺得陳嶼這種人,大概這輩子都不會笑了。不是他不好,是他把自己封得太死了。像一座冰山,外面的進不去,裡面的出不來。她以為他會一直這樣下去,直到老,直到退休,直到變成一個孤獨的、面無表情的老頭子。
但現在她發現,冰山不是化不了,是以前沒遇到對的人。蘇念就是那個人。那個能讓他笑的人。
「陳總,」林琳開口,語氣隨意,「今年過年怎麼樣啊?」
陳嶼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,臉上的笑收了收,但沒完全收乾淨,嘴角還留著一絲弧度。
「也就那樣,」他說,「挺好的。你呢?」
林琳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。陳總問她「你呢」?這意思是——他想繼續聊下去?以前她問「過年怎麼樣」,他回一個「還行」就結束了,多一個字都沒有。今天他反問她了。
「我?我挺好的。」林琳穩住情緒,語氣儘量輕鬆,「過年嘛,就是吃吃喝喝睡睡。我媽天天做好吃的,我都胖了一圈。陳總你沒看出來嗎?」
陳嶼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。
「是嗎?」他說,「那你別把我車壓壞了。小心我找你賠。」
車裡安靜了。
老周的手又差點沒握住方向盤。他這次確定自己沒有看錯,也沒有聽錯。老闆笑了——真笑了,還講了個笑話。雖然這個笑話的冷度跟他平時的表情差不多,但那是個笑話啊。老周開車五年,頭一回從陳嶼嘴裡聽到「玩笑」這種東西。他偷偷看了一眼後視鏡,陳嶼靠在座椅上,嘴角那個弧度還在。
老周收回目光,心裡已經開始盤算:今天下班一定要去買注彩票。老闆回家過了個年,順便結了個婚,回來連性格都變了。這種事,一輩子遇不上幾回。這概率,不買彩票可惜了。
林琳可沒老周那麼多內心戲,她抓住機會順杆往上爬:「陳總,你都會開玩笑了?看來心情相當不錯啊。」她頓了頓,語氣裡帶了點試探,「不過我有件事想跟你說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就是——」林琳斟酌了一下措辭,「年前你答應給我漲工資的事,你還記得吧?」
陳嶼看著她,表情淡淡的。
「有這回事嗎?我怎麼不記得了。」
林琳的表情瞬間僵住。她瞪大了眼睛,聲音都高了八度:「哎哎哎——陳總!你這麼大一個老闆,我幫了你那麼大一個忙,你不能卸磨殺驢吧?答應我的事不能說話不算數啊!」她急了,「你要是不認帳,我就告訴念念!」
陳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。
「行了,」他說,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,「一會兒你直接跟財務說,我會告訴他們的。」
林琳立刻眉開眼笑,剛才的著急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變臉速度比川劇還快:「謝謝老闆!祝老闆一年抱仨,兩年抱八個!」
陳嶼看了她一眼:「你這是祝福還是詛咒?」
「哎呀,老闆,細節不重要。心意你收到就行,是吧?」林琳笑嘻嘻的。
陳嶼沒再說話,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消失。他低下頭,又拿起手機,點開和蘇念的對話框。沒有新消息。他把屏幕關掉,又打開,又關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