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哈城老城區的巷子靜得只剩下幾聲狗叫。
小院裡,耿澤華蹲在牆角,手裡捏著老厚一沓黃符,嘴裡邊嘟囔方位,邊一張一張往院牆、門框、窗欞上貼。
他動作麻利,很快就貼完最後一張,直起腰拍拍手:「完事了。幻影符陣,十二個時辰內,外頭的人看著咱院裡跟平常一樣,該亮燈亮燈,該走動走動,只要不進來,神仙來了都瞧不出破綻。」
胡小七站在房檐底下,笑嘻嘻地搓搓手:「你整完了就起開點,該我了。」
說完,他身子一晃,狐尾從身後冒出來。
擺動三下,狐族幻化之力散出,三道虛影從他身上分離出去,落地化作三個人形,分別變成了陳十安、李二狗和耿澤華的模樣,慢悠悠地往屋裡走,一個坐在炕沿上發呆,一個蹲在院子裡假裝剔牙,還有一個捧著本書搖頭晃腦。
陳十安站在旁邊看樂了:「小七,你這幻化術挺像那麼回事啊。」
「那當然!」胡小七得意地揚起下巴,「狐族的幻化術,那可是看家的本事。這三個虛影能說話能走動,還能開燈關燈,外頭的眼線隔著老遠瞅,絕對看不出毛病。咱狐辦事,先生你放心。」
李二狗溜達過來,鬼鬼祟祟往外瞅一眼,湊陳十安耳邊小聲說:「老弟,我都摸清楚了。院門口斜對面那個修車鋪,有個修鞋的老頭,白天修鞋,晚上也不收攤,眼睛老往咱院門口瞟,肯定是趙開石的人。
東邊巷口賣烤紅薯的老頭,爐子邊蹲了仨鐘頭,紅薯都烤糊了也不吆喝,也是個眼線。
還有後院牆外頭那棵大槐樹下頭,藏著個穿黑衣服的,一動不動,跟個死樁子似的有問題。」
陳十安點點頭:「整三個眼線看著,趙開石還挺看得起咱。」
「看得起個屁,」李二狗撇嘴,「這是怕咱跑了。」
胡小七眯起眼睛:「先生,咱真要去龍虎山啊?那可是道教聖地,狐去了不會被天師雷法劈吧?」
陳十安好笑地看他一眼,沒說話。
李二狗則直接上腳就踹:「這小狐狸最近迷上個網文,叫《霸道女天師愛上我》,我看這是魔怔了,強行給自己加戲呢!」
耿澤華點頭:「龍虎山想找個不認識你這張狐狸臉的都難!少看些亂七八糟的話本。」
胡小七嘆口氣,一臉憂傷:「說起來,我也馬上成年了,還沒談過戀愛……」
「差不多得了噢!你家先生我也沒談過!」陳十安瞪他一眼,從懷裡掏出個布包,打開來,裡頭是幾根細如牛毛的銀針。
他走到後院牆根底下,捏起一根銀針,手腕抖動,銀針無聲無息地扎進地面。
他閉上眼睛,感受著地面上傳來的細微震動。過了片刻,睜開眼:「牆邊沒人,那穿黑衣服的還在大槐樹底下蹲著呢,離咱這邊有段距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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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走。」
四個人動作利索,陳十安打頭,李二狗斷後,耿澤華居中,胡小七殿前殿後前後亂竄。
陳十安雙手攀住院牆,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,落在牆外的胡同里,腳底下一點聲音都沒出。
緊接著李二狗也跟著翻過來,他雖然體格壯實,但身手已經很厲害了,落地時候用手撐一下地面,緩衝了力道。
耿澤華翻得慢一些,他身上有傷,使不上勁,翻牆的時候齜牙咧嘴,被李二狗一把拽住胳膊拎了過來。
胡小七最輕鬆,四爪著地,身子一縱,跟片羽毛似的飄了過來。
四個人落在胡同里,貼著牆根站定。胡小七鼻子抽了抽,爪子一揮:「跟我走。」
他在前頭帶路,七拐八拐地穿行在老城區的胡同里。
這些胡同又窄又深,兩邊是高矮不一的平房,路燈昏黃,有的地方連路燈都沒有,全靠胡小七那雙能在夜裡視線更好的狐狸眼辨路。
他專挑那種窄縫走,一會兒穿過一條堆滿雜物的夾道,一會兒繞過一堵塌了半邊的土牆。
走了約莫半個小時,四人從老城區南邊鑽了出來,到了一條小馬路邊上,胡小七變回人形。
耿澤華提前叫好的計程車等在路邊,司機是個中年男人,正靠在車門上抽菸,見他們過來,把菸頭一扔:「來了哥們兒,去哪?」
「哈站。」耿澤華拉開車門,「趕晚上的火車。」
計程車在夜色中穿行,很快就到了火車站。
哈站燈火通明,進站口人來人往,雖然是深夜,但旅客不少。
四人買了四張硬座票,是耿澤華提前在網上訂的,K字頭綠皮火車,從哈城到江西鷹潭,要坐將近三十個小時。
「綠皮車?」李二狗看著手裡的票,臉都綠了,「老耿,咱就不能坐個高鐵嗎?這破車咣當咣當的,得坐到猴年馬月啊?」
「高鐵要身份證實名購票,趙開石一查就能查到。」耿澤華壓低聲音,「綠皮車也有好處,人多眼雜,不會引起注意。忍忍吧,到了鷹潭就輕鬆了。」
陳十安笑笑,拍拍李二狗的肩膀:「二狗哥,忍忍吧。咱現在也算是逃犯,有座就不錯了。」
李二狗嘟囔著:「咱幾個也算大本事了,咋還越混越回去了呢……」
「得了吧,」胡小七懟他,「你以前扛大包時候,連拖拉機都坐過,還嫌棄綠皮車?」
「拖拉機那是敞篷的,通風!」
四個人上了車,車廂里擠滿了人,過道里堆滿了編織袋和塗料桶,空氣里混雜著泡麵味、汗味和腳丫子味。
李二狗找到自己座位,一屁股坐下去,把背包往腿上一擱,沒五分鐘就開始打呼嚕。
胡小七坐在他旁邊,嫌棄地往旁邊縮了縮,用袖子捂住鼻子:「二狗子,你能不能小點聲?整個車廂都聽見你打呼嚕了。」
李二狗睡得死沉,根本聽不見。
陳十安坐在靠窗的位置,車窗外一片漆黑,偶爾有零星的燈火閃過。
他想起了師父,想起了崑崙墟上那一幕,想起了太初那張年輕卻滄桑的臉。拳頭在膝蓋上攥緊,又慢慢鬆開。
耿澤華坐在他對面,膝蓋上攤著那本古籍,正借著車廂里昏黃的燈光仔細研究,時不時用手指在書頁上比劃幾下,嘴裡念念有詞。
他臉色蒼白,這四人里,就屬他身體底子最差,雖然服下靈泉後,內傷痊癒了,但皮外傷傷還沒好利索,這一路折騰下來,額頭已經冒出細汗。
陳十安看了他一眼:「老耿,歇會兒吧,別看了。」
「沒事。」耿澤華輕輕翻頁,「我再看一會,說不定能找出點什麼。」
這一路,李二狗的呼嚕聲就沒斷過,旁邊一個抱小孩的大媽頻頻往這邊看,眼神里寫滿了嫌棄。
胡小七實在受不了了,伸手掐了李二狗一把。
「嗷!」李二狗猛地驚醒,瞪著眼睛四處看,「咋了咋了?太初來了?」
「你二大爺來了!」胡小七翻了個白眼,「你再打呼嚕,全車人都要抗議了。」
李二狗揉了揉被掐的胳膊,委屈巴巴地嘟囔:「打呼嚕又不是我能控制的……說就說,你動啥手啊!」
他轉頭看向窗外,看了一會兒又覺得無聊,從包里摸出個蘋果啃了起來,咔嚓咔嚓的聲響在車廂里格外清晰。
火車咣當咣當地往南走,穿過一個個隧道,跨過一座座橋樑。
車廂里的乘客換了一撥又一撥,有人上車,有人下車,四個人始終保持著低調,不跟任何人搭話,吃飯就吃自帶的乾糧,喝水就喝自己帶的水壺。
三十個小時後,火車抵達江西鷹潭。
四人下了車,又換乘大巴,再搭鄉鎮小巴,最後步行了一段山路,終於來到了龍虎山腳下。
龍虎山坐落在江西省鷹潭市西南,是道教正一派的發源地,山勢雄偉,峰巒疊嶂。遠遠望去,九十九峰拔地而起,形如巨龍盤踞,氣象萬千。
山間雲霧繚繞,隱隱有仙鶴鳴叫之聲傳來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草香氣。
山腳下,一個身穿道袍的胖老道正站在石階旁來回踱步。那人看上去六十多歲,頭髮花白,面容清癯,腰杆筆直如松,一雙眼睛深邃如潭,不怒自威。正是龍虎山現任掌門,張天洪。
耿澤華看見師父,嘴一扁:「師父……」
張天洪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,一把扶住耿澤華。他上下打量著徒弟,看見耿澤華蒼白的臉色、瘸著的左腿、深陷的眼窩,眼睛裡閃過一抹心疼,隨即化為怒火。
「澤華,你腿咋回事?」張天洪壓抑著怒氣。
「崑崙墟上受了點傷,不礙事。」耿澤華勉強笑了笑。
「不礙事?都瘸了還不礙事?」張天洪的臉色鐵青,罵道,「太初那個老不死的,欺負我徒弟!萬年的老怪物了,還要臉不要,對一個晚輩下這麼重的手!等老子找到機會,非得把他那破地方掀個底朝天不可!」
耿澤華對大吹牛x的師父哭笑不得:「那啥,師父,您消消氣,咱還是先辦正事。」
張天洪哼了一聲,又看向陳十安、李二狗和胡小七,點了點頭:「你們的事澤華在電話里都跟我說了。太初那個老王八蛋,活了萬年了還出來禍害人,真不是個東西。走吧,禁地的事我親自帶你們去。」
說完,他轉身就往山上走,四個人趕緊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