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走到一半,前頭的耿澤華停住了。
在路當間,蹲著一個東西,借著他陣旗上的雷光,四個人看見一個東西大狗似的趴伏在路上。
這玩意全身裹著鱗片,脊背上一排倒豎的骨刺,四肢末端是蹼,蹼中間藏著彎鉤一樣的爪。
聽見聲音,它慢慢回過頭來。
那是一張人臉,眉眼鼻口俱全,就是比例全錯了位。
兩隻眼睛離得老遠,分別鼓在腮幫子上頭,沒有嘴唇,嘴一直咧到耳朵根,嘴裡層層疊疊的細牙。
它的兩腮一開一合,每次打開,就有一縷灰白色的霧氣從腮縫裡噴出來。
「魚面人。」陳十安低聲說。
那東西盯著四個人看了兩秒,喉嚨里咕嚕一聲,四肢一蹬,直撲過來。
李二狗橫跨一步,左臂盾紋一亮,光盾憑空凝出。
砰的一聲,魚面人一頭撞在盾面上,四腳朝天翻出去,落地一個翻滾又爬起來,甩甩腦袋,繞到側面再撲。
「勁兒不小,就是腦子不大好使。」李二狗反手一抄,大巴掌掐住它的後頸,狠狠往地上一按。
那魚面人在他手底下直撲騰,大嘴張開,阿巴阿巴的咔咔亂咬。
「老弟,咋整?直接剁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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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先別剁。」陳十安蹲下來,仔細打量。
這東西體內沒有魂火,本該是魂火的位置,塞著一團黑氣,黑氣上扯出三根細線,兩根順著它的脊背扎進地底,一根飄向海邊。
它渾身的鱗、骨、牙,全是從一團模糊的血肉里硬長出來的,那團血肉的本相,能看出一條大鮁魚的輪廓。
「這是海里的大魚變的。」陳十安站起身,「活魚讓混沌污染改了肉身,魂讓黑氣吞了。這就是個會喘氣的傀儡,它身上有幾根線,是有人在遙控。」
「救不回來了?」胡小七問。
「魚救不回來了。」陳十安搖頭,「魂都沒了,就剩個殼。二狗哥,給它個痛快吧。」
李二狗嘆口氣,手掌微微一合,咔嚓一聲,那魚面人脖子一歪,死了。
屍體倒地,腮縫裡開始大量往外冒黑氣,小紅撲上去,張開嘴吞下去。
「好吃!」
「瞅你這點出息。」李二狗甩甩手,「不對啊老弟,付處不是說咬傷五十多,失蹤七個嗎?這玩意兒要是魚變的,那被咬的人呢?人也能變?」
陳十安的臉沉了下去:「這就是我擔心的。走,先找活人。」
村子挺大,有一條主街和兩條岔道,房子挨著房子。
四人越往裡走,遇到的魚面人越多。
牆頭上趴著的,院子裡遊蕩的,房頂上蹲著的,三三兩兩,全在霧裡晃晃悠悠。
它們也不走遠,就圍著各自的院子打轉。
四人貼著牆根走,能不驚動就不驚動,實在繞不開的,李二狗上去一巴掌拍暈,耿澤華順手在拍暈的魚面人四周釘兩麵粉色釘子,釘子一閃,那一片的霧氣就把魚面人裹住,隔離開一小方天地。
「你這啥釘子,顏色這麼騷氣呢?」李二狗小聲問。
「小須彌隔離陣,改的。」耿澤華說,「它們醒了也出不來,也聞不見咱們。」
「好東西,多整點。」
「一共就帶了三十多對,得省著點用。」
走到村子中間,李二狗伸手拽住陳十安,往斜對面一座大院努了努嘴。
那院牆比別家高出一截,牆頭上掛滿了漁網,漁網上纏著不少鐵絲,鐵絲上掛著鈴鐺。
院門用整根的船木頂著,門後頭影影綽綽,有人在動。
「是祠堂。」陳十安看清了門楣上的字。
就在這時,牆頭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。
院裡傳出一個老頭聲音:「外頭……外頭是人還是那玩意兒?」
「人。」陳十安應了一聲,「民調局。」
院裡安靜了幾秒,船木挪動的聲響傳來,大門錯開一道縫,一張滿是褶子的老臉探出來,眼睛在四個人身上來回掃,最後落在胡小七那五條尾巴上,咯噔一下。
「妖……」
「妖你個頭。」胡小七掐腰大罵,「本大仙是狐仙,東北仙家懂不懂?再瞎說把你舌頭拽出來。」
老頭讓他說得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普通狐狸哪會說話,這是真仙家,撲通就要跪。
陳十安一把托住他:「老人家使不得。」
老頭趕緊打開門,讓四人進來,又謹慎的左右看一圈後,趕緊把門關上,重新頂上船木。
在祠堂里,男男女女老老少少,一百三四十口人。
據老頭講,出事那天夜裡,打更的老孫頭先瞅見的潮水不對,潮水裡頭站著一排一排的東西往岸上來。
他拼了命敲鑼,半個村子的人搶在魚面人進村前鑽進了祠堂,剩下半個村子,要麼被咬了,要麼被拖走了,要麼……這會兒正在村里遊蕩。
祠堂里擺著一張供桌,供桌下面躺著十幾個人,全掛了彩,胳膊腿上一圈一圈的牙印,牙印周圍的皮膚泛著灰青色,有的人傷口附近已經冒出了一層硬鱗。
「求您,救救他們。」老孫頭流淚哀求,「他們都是為了掩護別人進祠堂,讓那玩意兒咬的。」
陳十安蹲到供桌邊上,搭脈,翻眼皮,看舌苔。
「魂還在,濁氣進了血脈,順著血脈往魂竅鑽。」他取出針囊鋪開,「鑽到魂竅,人就變魚了。好在鑽得慢,可救。」
他手起針落,一人七針,封住傷口周圍的七處大穴,造化之力順著針尾渡進去,把血脈里的濁氣一寸一寸往外逼。
灰青色的皮膚從針眼底下開始褪色,一層細鱗翹起來,脫落,露出底下正常的皮肉。
李二狗和胡小七給他打下手,按著那些疼得亂動的人。
耿澤華繞著祠堂走了一圈,發現這祠堂因百年的香火供奉,形成一種信仰之力,整座院子被這力籠罩,所以才暫時護得祠堂內不被霧氣侵蝕。
可霧氣太厚,這信仰之力形成的護罩,已經極其脆弱,隨時可能崩解。
他掏出八面陣旗,一一釘在祠堂八方,旗面連成一線,雷光在牆頭漁網上頭罩了一層紫膜,把院子護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