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城還是上回那個縣城,只是比上回更荒涼了。
上回來,好歹街上還有幾個人影,這回整個街面空空蕩蕩,商鋪十家關了九家。
道邊的樹全死了,樹皮焦卷,風一過,嘩啦啦往下掉渣。
「城裡人呢?」胡小七皺眉。
「跑了唄。」耿澤華說,「上回是大旱,這回旱魃都爬出來了,老百姓又不傻。」
車子直接開到水利站,大鐵門虛掩,院裡靜悄悄的。
幾個人剛邁進門,腳底下土裡拱出來一個小腦袋。
沙鼠精尖著嗓子喊:「大仙!大仙回來了!」
這一嗓子喊完,卻沒有上回那種呼啦一大群湧出來的場面。
院裡靜了兩秒,風滾草妖從牆角滾過來,到跟前剎住,枝條蔫了吧唧的。
「大仙……」它一張皺臉抽抽著,「你可來了。」
「咋了這是?」胡小七心裡一沉,「土坷垃呢?」
風滾草妖沒吭聲,枝條往井台那邊指了指。
井台邊上,土坷垃精擱那兒坐著,一動不動。
原本圓滾滾的土身子,如今缺了小半邊,豁口茬子焦黑焦黑的,像讓火燎過。
「土坷垃!」胡小七衝過去,把它捧起來。
土坷垃精的石子眼睛睜開一條縫,瞅見胡小七,咧開嘴想笑,卻沒笑出來。
「大仙……你回來了……」它有氣無力地說,「我沒看住……它又出去了……」
陳十安蹲下來,三根手指搭在它身子上,真氣渡進去一探。
「火氣入了體。」他說,「好在它是土身子,暫時扛得住。養些日子,泡泡好土,就能緩過來。」
他從包里翻出個瓷瓶,倒出兩粒丸藥,碾碎了,讓胡小七和上水,一點一點餵進去。
土坷垃精緩過來點勁,斷斷續續把事兒說了。
「就四天前半夜,井底下先是撓牆聲,撓了半宿,後來不撓了,我還尋思它消停了。結果天沒亮,就轟隆一聲,井爆炸了。
「石板碎得稀爛,火苗子躥起老高。那老東西從井裡爬出來,渾身上下都是火。我們幾個往上撲,想把井口堵上……可是我沒用,它一甩手,我就飛出去老遠,再醒過來,就成這樣了。」
「它沒傷你們?」陳十安問。
土坷垃精搖搖頭,搖到一半又停住。
「說來也怪。」它皺著小臉,「它爬出來那會兒,我們十幾個全擱井台上呢。它要是想弄死我們,一口火的事兒。可它瞅都沒瞅,爬出來就跑,往西一頭扎進戈壁灘,跑得連滾帶爬的,好像後頭有狗攆它似的。」
陳十安和耿澤華對視一眼。
「先去看看井。」
幾個人繞到井台後頭。
上回來的時候,井口蓋著石板,石板上是耿澤華的三十二面陣旗加李二狗的七彩釘子,封得嚴嚴實實。
現在,井台塌了半邊,那塊應龍石板碎成了七八瓣,崩得滿院子都是。
井口黑洞洞的,往外呼呼冒著熱氣,湊近了,熱浪里還帶著股焦糊味。
耿澤華跳下井台廢墟,撿起一塊石板碎片,翻來覆去看了看,又走到井口邊,拿手在井壁上抹了一把。
「你們看這兒。」
井壁內側,一道一道焦黑的抓痕,從下往上,密密麻麻,一直延伸到井口。
「抓痕朝上,力道往外。」耿澤華說,「石板碎片崩的方向也是朝外的,陣旗全撅在院牆根底下,釘子找不著了。」
他直起身子:「也就是說,這東西是擱底自己爬出去的。。」
陳十安蹲在井口邊,觀煞望氣往下看,井底深處,煞氣亂糟糟的。
他瞅了半天,眉頭慢慢皺起來。
「底下有兩股氣。」他說,「一股是旱魃的本命火氣,還有一股,灰不拉幾的,纏在火氣上頭。」
「灰的?」耿澤華不解,「啥玩意兒的氣是灰的?」
「說不上來。」陳十安收回目光站起來,「走,看看火燒的痕跡去。」
院子地皮上,一片焦土從井台起,一路往西,筆直地扎進戈壁深處。
順著痕跡跟過去,只有頭一里地是直的,再往後,火燒的痕跡開始歪歪扭扭,東一拐西一拐,一會兒繞個圈,一會兒打個結,有一段乾脆原地燒出個實心圈,像擱那兒磨蹭了半天。
「這走的啥道啊。」李二狗瞅著直迷糊,「喝多了?」
陳十安蹲下來,看著地上那個原地打轉的黑疙瘩。
「二狗哥,你擱這兒踩一腳,轉半圈,再往回走兩步。」
李二狗稀里糊塗照做了,踩一腳,轉半圈,往回倒兩步。
「你再琢磨琢磨。」陳十安說,「一個人,想往前跑,又控制不住自己往後退,想往西,腿不聽使喚往東拐,他走出來的道,是不是就這個德行?」
李二狗僵在原地。
「它這是……腦血栓?」
耿澤華沒搭理他:「你們發現沒有,縣城在東邊,人煙稠密。它爬出來之後,一頭扎西邊,越跑越偏。前頭再走,就是無人區,幾百里沒有一個活人。」
「它要是出來作亂放火,往人堆里燒多痛快。」胡小七也回過味來了,「它這是躲著人走啊。」
風滾草妖在旁邊小聲說:「大仙,俺們這些天輪班盯來著,還擱前頭查過。焦土到了無人區邊上,就斷了,找不著了。」
「斷不了。」陳十安站起身,「它是旱魃,走到哪兒熱到哪兒,藏不住的。小七,把你的人脈撒出去,讓它現形。」
胡小七點頭,轉身蹲下,手掌往地上一按,嗓子眼裡發出一串又細又長的狐鳴。
狐鳴順著地皮傳出去老遠。
不多會兒,土裡頭、石縫裡頭、干河床底下,陸陸續續鑽出來十幾個小妖,還有幾隻認不出來的,一隻乾瘦的黃羊精,一隻背著殼的老沙蜥,都湊到胡小七跟前,七嘴八舌見禮。
「大仙!」
「大仙可算來了!」
胡小七挨個應著,把情況一問,小妖們你一句我一句,線索很快拼出來了。
「著火那老頭兒是往西邊去的!」沙鼠精搶著說,「俺家三舅姥爺的二外甥在西邊沙梁子上打洞,親眼瞅見的!說它跑一陣停一陣,停的時候就擱地上打滾,打完滾接著跑!」
「對對對!」黃羊精說,「俺前天在苦水井那邊喝水,瞅見它了!它在那兒站了半宿,一動不動,俺還尋思它死了呢,結果天一亮,它又往深處去了!」
「它身上冒黑煙!」老沙蜥慢吞吞地說,「老夫活了一千年,頭一回見旱魃冒黑煙。旱魃那玩意兒,該乾巴才對,冒黑煙……沒見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