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那團墨色的輪廓越來越清楚,已經有了一點人的意思,只是那張臉上空空的,什麼都沒有。
就在這時候,畫面猛地一抖,漫天記憶像潮水一樣壓下大澤,白地,黑氣,跪著的人群,哭聲,嚎聲,全都攪成一團,直往李二狗的腦子裡灌。
李二狗一個趔趄,差點跪下去。
那一瞬間,他覺得自己極其渺小,人家鬥了幾萬年的局,他一個扛大包的,拿啥摻和?
相柳那種東西都被說碎就碎了,他李二狗算個啥?他要是折在外頭,秦雪咋辦?李平李安倆孩子咋辦?
灰色荒原開始晃動,地皮裂開一道道縫。
「二狗哥!」陳十安一把拽住他,「穩住!這是記憶的餘威,你別順著它想!」
李二狗咬著牙,眼前亂糟糟的,他使勁想家裡的事。
他想起秦雪叉著腰罵他往炕上帶泥,想起李平李安抱著他脖子,想起哈城那個小院,窗台上那兩盆蔫了吧唧的花,秦雪天天念叨要換,一直沒換。
慢慢的,地皮不晃了,裂縫一道道合上。
李二狗站直了,抹了把臉,手心裡全是汗。
「行啊小子。」九嬰有點意外,「這潮頭威力可不小,你個憨小子站住了。」
「我想我媳婦了。」李二狗老實交代。
「……行,想得好。」
天上翻湧的畫面慢慢收攏,收到最後一幀,定住了。
那團已經捏出半個人形的背影前,跪著一排身影。
一排整整齊齊,看不清臉,只能看見每個人的眉心都透著一點黑氣烙印。
「他們是誰?」李二狗問。
「先我們一步低頭的那批。」九嬰說,「當年也都有響噹噹的名號,擱八千年前,隨便拎一個出來,你們人間的話本得寫三卷。」
「現在,都是傀奴了,太初手裡的傀奴。魂魄餵了印記,就剩一具能打的殼子,指哪打哪,讓跪就跪。相柳要再晚死幾年,也就是這一排里多跪一個。」
「沒了價值,就沒活著必要。」陳十安低聲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,「太初殺相柳滅口的時候說的。」
「對,就這口氣。」九嬰冷笑,「它手底下的東西,用舊了就扔。我們這一輩,跪的跪,死的死,逃的逃,就剩旱魃那個悶葫蘆還鎮在塔底下苟著,和我這個睡糊塗了的。」
畫面散了,天空重新合攏。
李二狗在原地站了半天,忽然朝著遠處喊了一嗓子:
「老大!你都聽見了!你出來!這事兒你咋沒和我說過!」
沒有任何回應。
李二狗急了,擼起袖子就要繼續喊,荒原上忽然響起一個疲憊的聲音。
「急什麼。」
荒原上,刑天緩緩現身。
「九嬰。」刑天說,「九顆腦袋,一個沒變。」
荒原上空,九嬰的神念凝出九張臉來,九顆腦袋一字排開,居高臨下地瞪著刑天。
「老不死的。」主首開口,聲音抖了一下,又穩住,「你還有臉醒。」
「你睡地肺,我睡荒原,誰也別笑話誰。」
「笑話你?」九嬰的主首樂了,「我笑話了你八千年了!當年說好的,打完太初那攤子爛事,回大澤接著喝,酒肆我都訂好了,蘆葦頂都翻新了,你呢?你叫人砍了腦袋!」
「腦袋叫人砍了,怪我嗎?」
「不怪你怪誰!你那脾氣,讓人砍腦袋你就不會躲?」
「躲了,還叫刑天嗎?」
九顆腦袋同時噎住。
過了兩息,左邊第二顆腦袋罵上了:「死要面子活受罪!」
右邊第三顆接上:「逞英雄逞到魂碎九瓣,你咋不碎成十八瓣呢,湊兩套!」
左邊第四顆:「四十七壇酒!你到死沒還!」
「先欠著,又不是不還。」刑天淡淡地說。
「你還知道你欠著!你咋還?你拿啥還?」
刑天頓了頓,忽然說:「讓這小子還。」
李二狗正聽得入神,冷不丁被點名,一個激靈:「啊?」
「他得了我的本源,就是我傳人。」刑天說,「債隨本源走,天經地義。」
九顆腦袋呼啦一下全轉向李二狗,十八隻眼睛上下打量。
「也行。」主首咂咂嘴,「憨是憨了點,本事還勉強夠看,好歹沒給你丟臉。」
「前輩,這帳我認。」李二狗梗著脖子,「四十七壇苞谷燒!」
「誰稀罕苞谷燒!」九顆腦袋齊罵,罵完了,荒原上忽然誰都沒出聲。
九張臉在半空懸著,刑天默默站著,隔著八千年,隔著一死一生,誰也不說話了。
過了好久,主首的聲音低下來:「老夥計,我把那片地翻了個底朝天,一瓣都沒找著你,我以為你散乾淨了。」
「散不淨。」刑天說,「干戚還在,戰紋還在,總有匯聚的一天。這不,聚他身上了。」
「聚他身上。」九嬰哼了一聲,帶著鼻音,「你眼神也不行了,落誰不好,落個憨的。」
「憨的好。」刑天說,「憨的認死理,不跪太初。」
這回九嬰沒接話,半空的九張臉,一顆接一顆地別開,左邊第四顆偷偷拿眼皮蹭了一下眼角,右邊第五顆仰著臉看天,裝看雲。
荒原上沒雲,灰濛濛一片,它就硬看。
「行了。」刑天笑笑,「我醒不了多久,咱倆說點別的。」
「這小子,得了我的本源,戰神之體有了,八戰紋也有了,干戚使得像模像樣。可戰神一脈,他只學了一半。」
「哪一半?」
「放。他只會放,不會收。一斧子劈出去,十成的力,十成都砸在目標上,看著威風,其實是掄圓了糟蹋力氣。
「戰神打仗,打三天三夜,靠的就是收。劈出去十成,收回來七成,那七成回到身上,接著打下一斧。收不回來的力,就得燒自己的命,燒自己的生機。
「他砍相柳那幾斧,就燒了壽數。」
陳十安臉色一變:「前輩,燒了多少?」
「這回不多,幾年。」刑天說得輕描淡寫,「要是對上太初,一仗下來,生機就盡了。」
李二狗聽得頭皮發麻,合著他一直是在拿命掄斧子,還掄得挺美。
「九嬰。」刑天說,「我教不了他了,我意識不能出現太久,更不能引起識海波動,所以,你替我教。」
「我?」九嬰一愣,「我是獸,他是人,我教他咋變九個腦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