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傍晚,基地醫療點騰出了一間最大的病房。
十七個科考隊員全讓護士領了進來,排排坐好。
所有人頭髮都花白的一片,年紀最小的那個博士,才二十八歲,鬢角全白了,坐在那兒眯眼打瞌睡,姿勢跟個小老頭一樣。
大多數人精神頭都不錯,聽說有醫生從國內來給他們看病,一個個還挺樂呵。
一個老太太研究員拉著陳十安的手不放:「大夫,我不看病,我挺好的,我就是想回站上睡一宿,哎喲可暖和了。」
「大媽,冰底下那暖和勁兒,就是病根兒。」陳十安扶著她在治療床上躺下,「往後讓您暖和的地方多著呢,咱先治病。」
「咋治啊大夫?」
「扎針,不疼。」
「我不怕疼,我這把歲數……」老太太說到一半自己愣了一下,「咦,我今年多大來著?我記得我五十五啊。」
「您就五十五。」陳十安把她的袖子挽起來,「生機讓人偷了三十年,我給您要回來。」
玄冰精髓擱在病房中間的條案上,陳十安取了銀針針,在精髓上輕輕一點,針尖挑起來一點碎屑,碎屑到了針上,化成一縷涼絲絲的霧。
這一縷霧,就是一萬年地氣凝出來的生機。
他給老太太行針,三針落在關元、氣海、足三里,霧順著針往下走,走進經絡,老太太渾身一激靈。
「嘶——涼!」
「涼就對了。」陳十安手指搭在針尾上,輕輕捻,「這涼氣就是您丟的那三十年。」
針行了二十分鐘,拔針的時候,滿屋子人都看著老太太的手。
手背上老年斑淡了,皮鬆的地方緊了,一道一道的褶子淺下去。
老太太自己舉著手看,看了半天,又摸自己的臉。
戒指在她手指上轉了個圈,松鬆快快地滑到了底。
病房裡大家這才醒悟過來,感情自己睡了一覺就老了。
見醫治有效,都紛紛往前擠。
「小大夫,我這膝蓋不靈活,你給我看看。」
「醫生,你給我看看,這臉咋比我媽都老呢!」
「排隊排隊。」李二狗往門口一站,「咱大夫就一個人,都擠上來嘎哈,一個一個來。」
十七個人是個大工程,陳十安把針意渡到精髓里的法子用了個巧,先給每個人下三針穩住,再按虧空的深淺排次序,虧得多的先治。
治到那個二十八歲的博士,小伙子躺在床上,看著陳十安下針,問道:「大夫,我頭髮能黑回來不?」
「能黑一大半。」陳十安說,「剩下一小半……呵呵,當個紀念吧。」
「紀念啥?」
「紀念你睡過全世界最貴的一覺。」李二狗在門口插話,「一覺睡沒三十年,多少星的酒店都沒這價。」
滿病房的人都笑了。
博士也笑,笑完眼圈又紅了:「大夫你不知道,我們站上的人,這些天都不敢照鏡子,也不敢給家裡打電話。我閨女三歲,我怕視頻了再管我叫爺爺。」
陳十安手裡捻著針:「治完你就能給她打視頻了。告訴她,爸爸在北極讓神仙借了點歲數,神仙人好,又給還回來了,還搭了利息。」
「利息?」
「你這身子骨讓地氣養過一回,往後三十年,感冒都少得。」
治療到了後半夜,玄冰精髓用去一半,十七個人全行完了針,一個挨一個躺在床上睡著了。
這回是真睡,呼吸綿長,臉上的老年斑肉眼可見地淡下去。
霍夫曼醫生站在門口看了半宿,最後憋出一句話:「陳,我從醫四十年,再次見到了東方神秘的力量。今晚這台治療,我要寫進回憶錄,但是估計沒人信。」
「沒人信就對了。」陳十安笑說,「東方神秘之處還很多。」
守庫飄在病床頭:「記,科考站十七人,虧空壽元補回九成,餘下一成,陳十安醫囑,回國內慢慢調理,半年可全。另記,玄冰精髓余半團,收進包里,此物登記在冊。」
「小胖子,這回咋不補一句吐槽?」胡小七問。
「治病救人是正事。」守庫認真地說,「卷宗之內,正事不吐槽。」
小紅在它頭頂慢悠悠地說:「刻,守庫今晚表現可嘉,本王決定三天不剋扣它的口頭禪。」
「你沒有權力剋扣我的口頭禪。」
「本王是蠍王。」
「蠍王也管不著卷宗。」
這兩個又拌上嘴了,陳十安沒管,他站在病房窗戶跟前,看著外頭的極夜。
李二狗湊過來,壓低聲音:「老弟,想啥呢?」
「想冰翁夢裡那個數。」陳十安說,「七成三,七成四。它聽見的年頭,咱們不知道,興許是幾百年前,興許是去年。但不管哪年,這個數都還在往上走。如今走到幾成了,誰也不知道。」
「那咱就去把它管子全拔了唄。」
「管子要拔,事也要搞清楚。」陳十安說,「它念數,說明它仔數自己攢了多少。攢到十成那天,它就捏成新的身子了,肯定比咱們打碎那具要強大很多。」
李二狗大大咧咧一樂:「怕個啥,咱也比之前厲害多了,敢出來嘚瑟,照樣干他。」
陳十安被逗笑了:「二狗哥你說的對,干就完了。」
第二天一早,事情都安頓妥了,陳十安去找冰翁道別。
冰翁說要挪個地方睡,這回挑個離人遠遠的冰底下。
然後冰層底下轟隆隆地遠了,那頭二百多米的上古巨獸,貼著海溝,往更深的北邊去了。
趙中尉開車送他們回基地,一路話特別多,說基地給他們安排了熱乎飯,說霍夫曼醫生真開始寫回憶錄了,還說站上那台儀器,從昨天後半夜起,屏幕上那條線就平了,再也不跳了。
車到基地,陳十安剛跳下車,付志剛的電話就追過來了。
「十安,你們那邊完事了沒有?」
「完事了,人救回來了,冰底下那位也送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