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問,冰翁半天沒言語。
眾人識海里能感覺到它在動,神念里傳來一陣笨重的攪動,在水底慢慢地蹭,它在低頭看自己的肚皮底下。
「……有……一……根……硬……東……西……硌……著……我……了……我……當……是……石……頭……」
「那是半截骨頭。」九嬰的聲音沉下來,「相柳的脊椎。」
「九爺,你咋知道?」李二狗問。
「大禹斬相柳九首,分鎮九州,相柳的身子拆了封在九處。北極這一處,封的就是半截脊椎。這檔子事兒,上古那會兒傳得廣,我聽過不止一嘴。
「封印打在冰層里,這老小子後腳鑽進來睡覺,正好睡在封印上頭,壓著那根骨頭睡到現在。封印在它身上,它不知道,骨頭在它底下,它當是石頭。一覺睡過去,啥也不知道。」
陳十安把這話,用神念慢慢說給冰翁聽。
冰翁聽完,又是長長的安靜。
「……原……來…………我……給……人……家……看……了……八……千……年……的……門……」
「也不算白看。」陳十安說,「您壓著它,陽界也安穩。」
「……那……倒……是……」冰翁瓮聲瓮氣地應了一聲,聽語氣,居然還略有些受用。
胡小七在旁邊小聲說:「先生,這老前輩脾氣是真好,換了九爺,知道自己讓人當了近萬年門閂,早炸了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九嬰說,「我不跟門閂一般見識。」
陳十安收斂了神色,神念送下去:「前輩,還有一件事,您睡著的這些年,其實一直在吸氣。」
「……吸……氣……」冰翁茫然道,「……我……睡……覺……喘……氣……不……吸……氣……喘……啥……」
「您喘氣的這個地方,是地脈攢氣的結點。您一呼一吸,把地氣往裡帶,地氣里裹著人的生氣。您睡覺這片冰面上,有個科考站,十七個人,在您頭頂上住了些日子。」
「……人……」冰翁的聲音慢下來,「……小……人……兒……」
「他們如今,一人老了三十歲。他們覺得冰底下暖和,睡得香,不知道是壽命生機在往外漏。漏的命,都在您那一呼一吸里。」
這一回,神念那頭靜得最久,靜到耿澤華的羅盤雷光都閃了三回,靜到趙中尉都忍不住往這邊瞅,那個聲音才重新響起來,比剛才更慢。
「……我……吃……了……人……的……壽……」
「您睡迷糊了。」陳十安說,「做夢吃的,不知者不怪。」
「……不……怪……」冰翁把這兩個字擱嘴裡嚼了老半天,忽然說,「……怪……」
「前輩?」
「……我……吃……了……就……是……吃……了…………我……年……歲……大……不……能……仗……著……睡……迷……糊……不……認……」
神念里,那股笨重的攪動又來了,這回它沒有低頭看,它在運氣。
那具二百多米長的身子底下,萬年積攢的東西在往上走,走得極慢,從腹腔,過咽喉,走了足足一炷香。
冰眼裡,水忽然開了鍋,一團東西從水裡升上來,破開冰眼,懸在半空。
那是一團冰,臉盆大小,通體幽藍,像把整個極夜的光都收在裡頭。
它一出來,方圓十丈的風雪全停下來了。
「……萬……年……玄……冰……精……髓……」冰翁說,「……我……睡……了……這……麼……久……就……攢……下……這……一……口……給……那……些……小……人……兒……賠……壽……」
陳十安站起身,雙手把那團精髓接下來。
這精髓入手沉得壓腕,寒氣透骨卻不傷人。
「前輩,這東西能補他們的虧空。」陳十安說,「我替他們謝您。」
「……不……用……謝……」冰翁說,「……是……我……該……賠……的……」
守庫飄過來,繞著那團精髓轉了一圈,刻:「記,冰翁賠壽,吐出萬年玄冰精髓一團,誠意十足。另記,冰翁壓相柳脊椎一萬年,算義務加班,建議予以表彰。」
小紅補了一句:「刻,表彰獎品,建議批准它接著睡。」
「……我……不……睡……了……」冰翁說,「……睡……近……萬……年……睡……傷……了……」
它停了半晌,又說:「……再……說……」
然後又是漫長的停頓。
李二狗憋得臉通紅:「這要擱個急性子得急死。」
冰翁繼續說:「……我……做……夢……這……些……年……總……夢……見……有……個……聲……音……在……冰……底……下……念……數……」
陳十安心裡咯噔一下。
「……念……了……好……多……好……多……年…………七……成……三……七……成……四……」
「……像……是……在……數……自……己……攢……了……多……少……家……底……」
陳十安捏著那團玄冰精髓,站在原地,半天沒動。
七成三,七成四。
九嬰說過,太初抽原初之氣,抽了幾萬年,為的是給自己捏一副最合心意的身子。
它在冰底下念的那個數,就是它捏身子的進度。
「十安。」耿澤華細思極恐,「它聽見念數,說明太初的礦道,從它身子底下的地脈里走過。格陵蘭這條北線,過手的量,大到能讓睡死過去的上古巨獸在夢裡都聽見過。」
「這是北線總站。」陳十安緩緩點頭。
耿澤華眉毛越擰越緊:「再往深推一步,我在西南探的那條礦道,孔里還有餘氣,撤走不超過三天。可格陵蘭這條北線,孔封得乾乾淨淨,封孔的手法從容不迫,封了有些日子了。我粗算,至少在咱們山海專項組成立的時候。
「太初的奴才們收縮陣線,格陵蘭先收,西南後收。收的次序,是從遠的、肥的先收。可這裡頭有個地方不對。」
「哪不對?」
「西南那條,撤的時候離咱們進山只差三天,台面擦得乾乾淨淨。格陵蘭這條,撤得更早,更早得多。也就是說,咱們這個專項組還沒掛牌,人家就已經知道要掛牌了。消息走漏在咱們成立之前。十安,民調局裡頭,怕是有……」
帳篷邊上,趙中尉還在指揮人扶儀器。
陳十安望著遠處基地的方向:「先記著。這事先不要說出來,免得打草驚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