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十安雙手掌心相對,丹田運轉,造化之氣在掌心凝聚、拉長,最後凝成一根造化針懸在自己膝前一尺,針尖朝下,對著冰眼。
他並指向下一點,造化針化作一縷光,鑽進冰眼裡,神識跟著這針意緩緩往下走。
針意順意穿過冰層,扎進水裡。
水裡溫暖安靜,針意在水裡遊走,到水下一百來丈,水壓變了,四周的水開始隨著一個節拍輕輕晃動,四分多鐘一次,這是那東西在吸氣。
到了一百二十丈,針意碰到了它。
跟剛才神識觀察到的一樣,城牆一樣的身子,皮糙肉厚,皮上覆著一層細密的冰晶。
接下來就是找靈竅,獸的靈竅,多居眉心之後,脊骨之首。
陳十安牽著針意,貼著它的皮往上走,走過滾圓的中段,走向收攏的前端。
在它兩目之間偏上,皮下有一點地方,那就是靈竅,睡神歸藏的地方。
陳十安把針意的尖,輕輕對準那一點,針意落落在靈竅上,點了一點就趕緊收回來。
一息,兩息,三息……冰翁沒動靜。
陳十安不急,針意懸著耐心等待,等到它下一次吸氣,氣走到一半,靈竅那一點鬆開,針意又落下去,比上回重了半分,點了一點收回來。
一息,兩息……
冰原上,耿澤華盯著羅盤,忽然喊:「動了!脈結上那股氣,打了個旋兒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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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眼裡,狐火忽然往上一躥。
陳十安神識里,那片冰晶起伏的節奏亂了。
吸氣吸到一半,停了三息,然後極緩極緩地,呼了出來。
這一呼,跟之前不一樣,之前呼的是睡氣,這一回呼的,是醒氣。
針意退出,神識收回,陳十安猛地睜開眼,一口長氣吐出來,後背全濕透了。
他起身大喊:「都往後退,退到帳篷後頭!」
李二狗一把把他抄起來扛上肩,胡小七收了狐火,幾個人快速退出去一百多米。
冰原開始劇烈抖動起來,像一張被人從底下頂了一下的鼓皮,嗡的一聲長鳴,從腳下傳到天邊,雪面跳起來半尺高。
科考站的鋼樁嘎吱嘎吱響,帳篷里的儀器噼里啪啦倒成一片。
震動里,一個聲音出現在眾人識海里。
「……天……亮了……嗎……」
這聲音說話很慢,一個字拖出老遠,四個字,說了將近二十息。
胡小七一屁股坐雪裡:「我的媽呀。」
守庫的石頭懸在半空,一動不動,半天,刻下一行:「記,冰翁,醒。第一句問天亮沒亮。按它睡了一萬年算,此問合理。」
震動持續了一炷香的工夫,慢慢平靜下來,冰原上裂開幾道細縫,科考站的房子歪歪扭扭還立著。
趙中尉領著人清點設備,沖著對講機一陣喊,確認基地那邊沒事。
「先生,它這句天亮了嗎,問得我咋這麼刺撓呢。」胡小七湊過來,「它說話咋恁慢呢?」
「睡一萬年,舌頭不聽使喚。」九嬰說,「你們等會兒,它緩過來就好了。當年它就這樣,說一句話,夠別人吃頓飯了。」
果然,識海里那個聲音又響了。
「……誰……點……我……」
「我。」陳十安朝著冰眼的方向,把一縷神念送下去,順著針意走過的路,落到它靈竅旁邊,「前輩,晚輩陳十安,是個大夫。方才用針意點了您的靈竅,驚了您的覺,先給您賠個禮。」
神念那頭靜了老半天。
「……大……夫……」那個聲音慢慢咂摸這兩個字,「……大……夫……是……啥……」
「……郎中。」
「……好……行……當……」
一句話說完,又沒動靜了。
李二狗急得抓耳撓腮:「先生,它這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,咱這一宿也嘮不了兩句啊。」
「急啥。」陳十安說,「它慢,咱們就慢著來。」
還真就這麼嘮上了,冰翁說一句,眾人這邊喝口熱水,啃口壓縮餅乾,守庫刻兩行卷宗,小紅點評兩句,再等它下一句。
胡小七等得五脊六獸的,把自己的尾巴毛數了一遍,數完跟李二狗說:「三千八百一十七根。」
李二狗樂了:「數這個嘎哈?」,
「閒著也是閒著。」
「那你把我頭髮也數數。」
胡小七嘴一撇:「我才不數,你那腦袋跟雞窩似的。」
兩個人正拌嘴,冰翁的下一句來了,倆人立馬閉嘴認真聽。
趙中尉在邊上看傻了,小聲問耿澤華:「你們跟冰底下這位嘮嗑,一直這個節奏?」
耿澤華面無表情:「習慣了就好,跟上古的存在打交道,必須有耐性。」
趙中尉暗自佩服,這高人就是不一樣啊。
「……我……睡……多……久……了……」
「粗算,八千年上下。」陳十安說。
那頭又安靜了,這回時間格外長,長到胡小七把第二條尾巴的毛都數完了,那個聲音才又響起來。
「……八……千……年……」
它的聲音里有些茫然。
「……我……就……記……得……外……頭……打……仗…………九……個……頭……的……那……位……跟……人……打……大……仗……山……都……打……塌……了……隔……著……老……遠……都……震……我……嫌……吵……」
李二狗眉心裡,九嬰哼了一聲:「它說的那場仗,是大禹斬相柳。它睡覺前,遠遠聽過那場大仗的動靜。」
「……我……找……了……個……冰……層……鑽……進……去……想……睡……個……安……穩……覺……」
「前輩。」陳十安斟酌著開口,「您睡的這個地方,後來出了些變故。您睡覺的時候,有沒有覺得身上多了點啥?」
「……多……啥……」
「比方說,一層封印。」
神念那頭,又茫然地轉了半天。
「……封……印……」它慢吞吞地說,「……我……不……知……道……啊……我……睡……得……死……」
「那您身子底下呢?」陳十安又問,「您趴著的地方,底下壓著東西,您有感覺沒有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