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十安忙問:「哪兩樣?」
「第一個就是這墟市印。見印如見我,這是面子。第二個是你自己。你一路追著太初打的事,海里的小輩一路報給我,也能一路報給旁人。老骨頭們信做出來的事,不信說出來的話。」
「晚輩明白了。」陳十安說,「面子是您給的,里子是我們自己掙的。」
陳十安把印貼身收好,又問了一句:「前輩,您方才說,太初必來。您估摸著,還有多久?」
「它得先把新身子的殼子捏完,原來那個臨時的被你們打散了,這回這個恐怕要費一番功夫。」負岳說,「捏完殼子頭一個動崑崙,還是頭一個動南洋,我說不準。快則數月,慢則年余。小陳郎中,你的山海會得抓緊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去吧。」負岳的眼睛慢慢闔上一半,「往後要遞話,月圓夜,往海里放一盞燈,我看得見。」
道別後,九嬰撐開水火大泡,裹著兩人往上升。
身後,滿城的燈火一盞一盞暗下去,那座萬年老城重新沉進光海里,街口牌樓的市文在黑暗裡亮了一下,是老掌柜在送客。
泡壁外頭,睡魚照舊懸著,一片挨一片。
李二狗回頭瞅了一眼:「老弟,這一趟,咱算掙著了還是攬事了?」
「都占了。」陳十安苦笑。
「也是。」李二狗嘿嘿樂起來,「老話講,這叫摟草打兔子,捎帶手認了個東家。」
出了水面,天剛過晌午,鐵殼漁船在原地等著,胡小七一直蹲在船頭,見到幾人回來,噌的蹦起來,回頭喊耿澤華:「老耿,先生他們回來了。」
九嬰一出水就收了水火,縮回李二狗眉心裡歇著。
耿澤華從船尾過來:「十安咋樣?底下那位爺好說話不?」
守庫石頭片子都備好了:「你們嘮啥了?一個字都不許落,我全要記下來。」
小紅蹲在船篷上,尾巴一翹:「本蠍王鎮了一上午船,一條雜魚沒敢來。」
鄭叔從駕駛艙探出頭,先遞過來三瓶水:「陳先生,先喝水,慢慢說。」
陳十安接過水,沒急著喝,把海底的事,從墟市到老掌柜,從井眼到成立山海會,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
「井眼,陣眼,氣樞。」耿澤華掏出小本本邊畫邊說,「我捋一遍。太初抽的是地脈散氣,相當於從河裡舀水,井眼是源頭,是泉眼本身。泉眼挖不得,就得把守著泉眼的東西挪開。所以它攢夠家底之後,下一站,必是這幾位老前輩鎮著的地方。」
「南洋,東海鮫人島,崑崙。」他抬起頭,「三處,一條線都串起來了。它圓滿那天,三線同時動手都有可能。」
「先生。」胡小七挎著小臉,「那往後,咱們的命,就跟這幾口井拴一塊兒了?」
「早拴上了。」陳十安說,「打咱們進入太初棋局開始就拴上了。」
小紅趴在船篷上聽完,尾巴尖一點一點地敲著鐵皮。
「山海會,行。」它說,「小安子,給本蠍王掛個大護法。往後開會,誰敢在老鰲背上搞事,本王一口吞了它。」
「你那是大護法嗎?」胡小七小聲嘀咕,「你那是饞嘴,找個由頭開席。」
「丑狐狸,你再說一遍?」
守庫的小冰錐唰唰地刻:「記,東家替上古巨鰲做主,立山海會,廣邀天下老怪入伙。本庫毛遂自薦,管會務台帳,章程容後補,編制另議。」
刻完又補一片:「另記,九嬰欠墟市蒲酒一帳,一萬年,利錢已免,本金照還。此條永久公示。」
「哎你個死胖子!」九嬰急了,「記就記,公示啥意思?」
「賒帳公示,防你賴帳。」守庫一本正經。
小紅拍手:「刻得好。本蠍王建議拓幾十份,貼遍山海會。」
鄭叔聽完,雙手合十沖海里拜了拜。
「陳先生,我活了大半輩子,玄陰那回我就當把這輩子的事都見完了。」他咧嘴笑了笑,眼角有點濕,「你們這攤子事,是越干越大,打架我不行,但別的用得著的,言語一聲。」
陳十安剛要說話,胡小七忽然站直了,鼻子抽了兩下,臉色大變。
「先生,海上飄來了血腥氣,是人血,很多!」
滿船的人都神色一凜,陳十安忙問:「哪個方向?」
胡小七閉上眼,又抽了抽鼻子,抬手一指:「東北邊,順著風過來的。距離……得有十幾海里。」
鄭叔扒著船舷往那個方向望,臉色緊張起來:「那邊是邦隆村,有幾十戶人家,全是打漁為生。」
陳十安說:「咱們先回去,順路再去看看。」
船掉頭開足馬力往回趕,差猜村的灘涂一露頭,眾人心裡那塊石頭才落了地。
村里煙火氣都在,漁船晾在灘上,窩棚底下有人補網,小崽子追著那條胖貓滿灘跑。
差猜大叔迎出來,陳十安沒瞞他,把鄰村方向有血腥氣的事點了一句,讓他這幾日全村保持警惕,夜裡落鎖,有生人上灘就敲鑼。
鄭叔把這話翻成泰語,揚聲跟圍攏過來的漁民又說了一遍,人群里一陣低語,幾個老人面色凝重的開始分派任務。
陳十安又繞著村子走了一圈,在四個方向各下一根針,針尾系了紅繩,結成一座小小的安宅陣。
「大叔,這陣管不了大事。真有東西進村,它能擋一炷香,我這裡會立刻察覺到。擋的這一炷香,夠你們往祠堂里躲。」
差猜大叔嘴唇哆嗦著,朝東北邊望了一眼,雙手合十,沖著陳十安深深彎下腰,又沖著海彎下腰。
「作孽啊。」他用潮州腔念叨,「那邊村里,也有老人,也有娃娃啊。」
村里安頓好,船再開起來往邦隆村方向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