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北的刀壓在阿豆脖子上。
阿豆不敢動。
他兩隻手懸在半空,指頭抖得厲害。
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連哭都不敢哭出聲。
小北沒理他。
他一隻胳膊勒住阿豆,另一隻手握刀,眼睛卻始終盯著鄭寶山。
那眼神陰冷、警惕,帶著不屬於普通勞工的狠勁。
「你想換他?」
小北扯了扯角。
「行啊。」
「你過來。」
鄭寶山張著雙手,慢慢往前挪。
一步。
兩步。
周圍勞工全都屏住了氣。
龍戰峰站在柵欄外,手指按住耳麥。
「狙擊位?」
耳麥里傳來低聲回應。
「角度不乾淨。」
「人質擋住半身。」
「後方勞工太密。」
王闖壓低聲音。
「不能賭。」
他擔心一但開槍會引起動亂。
鄭寶山又往前走了半步。
小北的呼吸亂了一下。
他確實動心了。
鄭寶山知道礦區。
知道礦洞。
知道第三礦洞的老巷子。
帶著鄭寶山,比帶著阿豆有用。
可就在他手臂準備鬆開的一瞬間,他突然停住。
那雙眼睛猛地眯起。
刀口重新壓緊。
「差點著了你的道。」
小北的聲音尖了起來。
「鄭寶山,你這種怕死的二鬼子,憑什麼拿命換他?」
鄭寶山停住。
雙手仍舊攤開。
他沒有急著解釋,也沒有後退。
「我怕死。」
「這話沒錯。」
小北冷笑。
「你當然怕死。」
「你以前見了憲兵,腰都彎到地上。」
「你現在裝什麼英雄?」
「外頭那些兵不會管你死活。」
「棚里這些人恨你,也不會管你。」
他勒緊阿豆,故意把阿豆往前推了推,讓所有人都看清那張嚇白的小臉。
「阿豆不一樣。」
「他平時給人端水,給病號洗衣,誰都念他的好。」
「我拿他,才有用。」
這句話一出,勞工棚里好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。
有人攥住拳頭。
有人低聲罵了一句。
也有人看著阿豆,眼眶一下紅了。
阿豆是苦命孩子。
沒爹沒娘,身子又瘦。
平日誰給他半口窩頭,他都能記半個月。
病號棚里有人發燒,他端水。
有人傷口爛了,他幫著洗破布。
他膽子小,嘴也笨,可心腸好。
偏偏這樣一個孩子,被小北拖出來擋刀。
柵欄外。
王闖壓著聲音道:「他沒上套。」
龍戰峰按住耳麥。
「山貓,後棚能進嗎?」
耳機里傳來葉輕舟的低聲回復。
「能。」
「有一段矮牆,旁邊鐵絲網沒掛鈴。」
「但人群貼得近,空間很窄。」
龍戰峰道:「別驚動。」
「帶兩個人進去。」
「先控後排。」
「別開槍。」
「明白。」
龍戰峰又補了一句。
「救人優先。」
「暗樁能活就活。」
「不能活,也絕不能讓他傷到人質。」
「收到。」
王闖聽著耳機里的回報,嘴角壓了一下。
「這活真他娘憋屈。」
龍戰峰道:「裡面都是自己人。」
「憋屈也得干。」
勞工區內。
小北拖著阿豆繼續後退。
阿豆兩條腿幾乎是被拖著走的,腳後跟在泥地上劃出兩道淺淺的痕跡。
「北哥,我沒害過你啊!」
小北低頭罵了一句。
「閉嘴!」
「你這種廢物懂什麼?」
棚里有人罵了起來。
「小北,你還要不要臉?」
「阿豆對你那麼好!」
「他那么小,你拿他擋刀?」
「你還是人嗎?」
小北立刻吼回去。
「都閉嘴!」
「誰再說話,我先割了他!」
人群又靜了。
恐懼還在。
但這一次,恐懼里多了一股怒氣。
鄭寶山抓住這點空隙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
「我不值錢。」
「我鄭寶山這條命,狗都嫌髒。」
「可你拿著阿豆也走不了。」
小北咬牙。
「你少嚇我!」
鄭寶山道:「外頭的兵不吃你這套。」
「他們連鬼子營房都端了。」
「憲兵隊到現在都沒有聲音。」
「警察署也被拿下了。」
「你拿個孩子,就想讓他們給你讓路?」
「你把自己想得太大了。」
小北猛地吼道:「那我不管!」
「大不了拉個墊背的!」
「你讓路!」
「讓我去礦洞!」
小北抓的不是一個阿豆。
他抓的是所有勞工剛剛穩住的那口氣。
他要進礦洞。
只要他衝進去,把井下還有華夏軍隊進攻的消息喊出去,裡面的鬼子監工、偽警、礦區殘餘武裝就會立刻反應。
他們會拿夜班勞工做人牆。
會炸塌巷道。
會封井口。
甚至會直接屠殺井下的人滅口。
王闖低聲道:「這小子受過訓練。」
「不是普通暗樁。」
龍戰峰迴道:「至少是特高課線上的。」
王闖點頭。
「鬼子在勞工棚里也是真下本錢。」
鄭寶山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。
「你想進礦洞。」
「去礦洞幹什麼?」
「你知道裡面還有鬼子監工。」
「你也知道井下有夜班勞工。」
小北扯了扯嘴角。
「知道又怎樣?」
鄭寶山聲音壓低。
「你進去報信。」
「礦洞一亂。」
「鬼子會拿勞工擋路。」
「會炸巷道。」
「會封井口。」
「你不是想活。」
「你是想讓裡面的人給你陪葬。」
小北沒有接話。
他的手更穩了。
這份穩,讓鄭寶山心裡發寒。
普通人被逼到絕路,手會抖,眼會亂,話會碎。
小北沒有,他的刀沒有亂。
這說明他早就想過這種局面。
也說明他不止一次被教過,遇到失控時該怎麼拖時間,怎麼製造混亂,怎麼拿人命當籌碼。
鄭寶山繼續說道:「小北。」
「你現在放人。」
「我給你一句痛快話。」
「外頭長官也許還能留你一條命審。」
小北大笑。
「審?」
「落到你們手裡,我還能活?」
「鄭寶山,你當我傻?」
「你剛才抓了署長。」
「你已經回不了頭了。」
「我也回不了頭。」
鄭寶山點頭。
「那就別裝了。」
「說吧。」
「你是哪邊的人?」
鄭寶山盯著小北那張塗滿煤灰的臉。
「小鬼子給了你什麼?」
「糧?」
「銀元?」
「還是女人?」
「還是答應你以後放你出去?」
小北不屑道:「你懂個屁!」
鄭寶山冷笑。
「老子當然懂。」
「鬼子嘴裡的話,狗都不該信。」
「你替他們賣命。」
「他們真會把你當人?」
「小北,你不是聰明。」
「你是賤!」
小北被戳中,手上猛地一緊。
阿豆發出一聲短促的哭叫。
「啊!」
「別!」
鄭寶山立刻停住。
「不罵了。」
「不罵了。」
「你別動他。」
小北喘著粗氣。
「你再說一句,我就割了他!」
鄭寶山點頭。
「行。」
「我不說了。」
鄭寶山不說,老梁頭扶著柱子說道。
「小北。」
「你不是咱們這片口音。」
小北眼神一動。
老梁頭繼續道:「你剛來的時候說自己是逃荒來的。」
「我問你老家哪。」
「你說臨河村。」
「臨河村早被鬼子燒沒了。」
「村里人我認識三個。」
「沒你這號人。」
棚里頓時響起低低的議論聲。
小北已經無所謂了。
「那又如何。」
老梁頭咳了兩聲。
「你剛進來的時候,腳底沒繭。」
「下井的人,腳底是什麼樣,我一眼就看得出來。」
「你第一次背礦筐,肩膀磨破了皮,走路都不會走。」
「後來你學得快。」
「學會了咳嗽,學會了彎腰,學會了罵鬼子。」
「還學會了偷偷聽人說話。」
棚里所有人都聽的清楚。
小北眼角抽了一下。
他勒著阿豆往後退,厲聲吼道:「夠了!」
「再吵我殺了他!」
後棚側面。
葉輕舟帶著兩人貼著矮牆摸進來。
三個人沒有從正門走。
他們剪開一段鐵絲網,把斷口用手按住,沒讓鐵絲回彈。
一個勞工正蹲在牆邊發抖。
他看見黑影翻進來,張嘴就要喊。
葉輕舟一步上前。
手掌壓在嘴前,沒有粗暴的捂住。
「別喊。」
「救人。」
那勞工瞪大了眼。
他看見了夜視儀。
看見了戰術背心。
看見了那雙在黑暗裡冷靜得嚇人的眼睛。
然後,他用力點頭。
葉輕舟鬆開。
那勞工立刻壓著聲音對旁邊人說。
「別吭聲。」
「是自己人。」
「救阿豆的。」
消息一點點傳開。
「別喊。」
「別動。」
「後頭來了兵。」
「自己人。」
幾個原本快被嚇瘋的勞工,硬是用手捂住了嘴。
有人抓住身邊想亂動的人。
「蹲下。」
「別壞事。」
「想救阿豆就別喊。」
「別給他們添亂。」
後棚的躁動,被一點點壓下去。
葉輕舟三人貼著人群後側移動。
他們沒有推人。
只用手勢讓勞工讓出半個人寬的縫。
小北還在盯著鄭寶山。
恨不得把鄭寶山活寡了。
他沒發現身後十步之外,已經有一把短刀反握在葉輕舟手裡。
葉輕舟半蹲在人群後側,身體貼著木棚陰影,呼吸壓得極低。
周圍幾個勞工已經看見了他。
但沒人喊。
沒人動。
鄭寶山也看見了。
他看見葉輕舟從人群後側露出半個肩。
那一瞬間,鄭寶山心裡像是突然鬆了一口氣。
但臉上不能松。
眼神也不能飄。
他要是露出半點破綻,小北這種細作,立刻就會察覺。
所以鄭寶山立刻又罵。
「小北。」
「你說老子怕死。」
「那你呢?」
小北冷聲道:「我不怕死!」
鄭寶山嗤了一聲:「拉倒吧你,怕死不丟人。」
「這礦上誰不怕死?」
他抬手指了一圈。
「老梁頭怕不怕?」
「阿豆怕不怕?」
「那些被鬼子吊在木架上的人,怕不怕?」
「哪怕是老子我也怕。」
鄭寶山拍了拍自己胸口。
「可怕死,和賣祖宗,是兩碼事。」
小北恨恨道:「我真不怕死!」
鄭寶山冷笑:「你給鬼子當狗,還當出理來了?」
「你不怕死?」
「那你手裡抓著阿豆乾什麼?」
「小北,就你這腦子,當狗都當不明白」
小北被罵的有些氣急敗壞。
「你TM的閉嘴!」
「你們懂什麼?」
他的聲音突然拔高。
「我不替鬼子做事,我家人早死了!」
「你們都是為自己而活。」
「偷窩頭,藏藥,逃命,栽贓別人,你們也沒少干!」
「我跟你們不一樣!」
「我不是為了我自己!」
他這話一出,不少勞工臉色都變了。
有些人低下頭。
有些人攥緊拳頭。
礦上這種地方,人被逼到極處,確實做過一些不體面的事。
偷半塊窩頭。
藏一口水。
為了活下去,在監工面前裝沒看見別人挨打。
這些事像刺一樣,扎在每個人心裡。
小北這一句話,是想把所有人都拖進他的臭水溝里。
鄭寶山立刻暴喝。
「少把所有人往你那臭坑裡拽!」
「他們偷窩頭是為了活。」
「他們藏藥,是為了救命!」
「他們逃,是因為不想被鬼子活活榨死!」
「你呢?」
鄭寶山死死盯著小北。
「你賣人,是為了討賞!」
「你遞話,是為了讓鬼子多殺幾個!」
「你拿阿豆擋刀,是為了自己跑路!」
「這能一樣?」
小北吼道:「我的家人活著!才最重要!」
鄭寶山回罵:「那阿豆就該死?」
「老馮就該死?」
「井下那幾百號人就該死?」
「你家人是人,別人家裡的人就不是人?」
他勒著阿豆的胳膊緊了一下。
阿豆脖子上的血線更明顯了。
可也就在這一刻,小北刀口不自覺抬高了半寸。
很短。
短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來。
但葉輕舟看見了。
鄭寶山也看見了。
他知道自己罵對了。
小北亂了。
只要他亂,就會露出破綻。
鄭寶山繼續往前逼。
「小北。」
「你想進礦洞,對吧?」
小北眯起眼。
「你想幹什麼?」
鄭寶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。
「你不是要人質嗎?」
「你帶著阿豆,不方便。」
「他腿軟。」
「他走不動。」
「你要真想去礦洞,就得換我。」
小北冷笑。
「又來?」
鄭寶山說道:「這次不一樣。」
「我站這裡。」
「你自己選。」
「你要阿豆,就拖著他慢慢走。」
「外頭的兵會不會放你,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換我,我給你帶路。」
他的聲音放慢,一字一句往小北耳朵里鑽。
「我剛才也說了。」
「第三礦洞那條礦巷子,通外溝。」
「這事,礦上沒幾個人知道。」
小北的手指收緊。
他確實想知道那條路。
特高課交給他的任務很清楚。
礦區一旦出事,就把勞工往礦洞引。
必要時,製造塌方。
如果能把消息送進井下,讓井下的鬼子監工和偽警提前反應,那幾百個夜班勞工就會成為最好的盾牌。
只要井下一亂,外頭這些華夏軍隊就得分兵。
只要他們分兵,他就有機會跑。
哪怕跑不了,也能多拉幾個人墊背。
那樣,他在鬼子那裡留下的「功勞」,也許還能換家人活得更好一點。
小北狠狠地盯著鄭寶山那張討厭的臉。
他不信鄭寶山。
可他想殺鄭寶山。
更想利用鄭寶山。
這個昔日的偽軍大隊長,熟悉礦區,熟悉礦洞,熟悉每一條髒路和暗溝。
比阿豆有用。
太有用了。
可鄭寶山這種人,真敢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