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天,亮得一天比一天早。
林國棟把三輪車停在菜地邊上。
張老四和孫麻子已經摘好了幾筐菜。
黃瓜、西紅柿、辣椒、茄子,碼得整整齊齊。
「國棟,這一趟的菜多,三百多斤,車胎氣打足了沒?」
張老四一邊往車上摞筐一邊問。
「打足了。」林國棟蹲下檢查了車胎,拿起繩子開始捆貨。
這輛三輪車是林美麗的,車架子結實。
但畢竟不是新的,鏈條有點松,一蹬就嘎吱嘎吱響。
林國棟重新修理後,跑起來利索多了。
自從接了林美麗的活,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。
第一趟五點半到地頭,裝車運到縣城鋪子,卸完貨立馬往回趕,趕第二趟九點,第三趟下午兩點。
一天三趟,來回上百里地。
小腿蹬得又酸又脹,晚上回去泡腳時腳底板全是繭子。
累是累,但心裡踏實。
一天八塊,一個月二百四。
他在老孫車上跟車裝卸,一個月才一百五。
雖說林美麗的活也不輕鬆,可掙到手的錢都是自己的,不用看別人臉色。
他把最後一筐西紅柿摞上車,拿繩子來回捆了三道。
拽了拽,結實了,這才跨上車座,用力一蹬。
三輪車載著滿滿一車菜,晃晃悠悠地往縣城方向去了。
縣城菜市場東頭,人來人往。
林國棟把三輪車停在林美麗的鋪子門口,正準備解繩子卸貨,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。
「浩哥,你看這黃瓜,比供銷社的新鮮。」
林國棟的手猛地頓住了。
這聲音他太熟悉了。
他慢慢抬起頭。
菜攤對面,徐青青燙了一頭捲髮,穿著件棗紅色的呢子外套,腳上蹬著半高跟的黑皮鞋,正挽著一個中年男人的胳膊買菜。
那男人他認識。
國字臉,藍咔嘰布工裝,胳膊底下夾著黑色人造革公文包。
正是上次他在縣城招待所堵住的那男人。
劉浩。
林國棟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。
他記得清清楚楚。
年後他蹲了五天,跟蹤到招待所,踹開門,看見的就是這張臉。
看到他趴在徐青青身上,兩人正在苟且。
後來他動手了,把劉浩揍得不輕,自己也蹲了十五天拘留所。
冰冷的鐵欄杆。
看守所里發餿的窩頭。
還有林海柱和李紅霞隔著鐵柵欄紅著眼勸他放手。
都是因為這個男人。
徐青青也看見了林國棟。
她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目光在林國棟身上上下掃了一遍。
灰撲撲的藍布褂子,袖口磨得發毛,褲腿上濺著泥點子,額頭上全是汗,正彎著腰從三輪車上往下搬菜筐。
徐青青嘴角慢慢翹了起來。
「喲,這不是林國棟嗎?」
她挽著劉浩的胳膊走過來,高跟鞋在青石板上嗒嗒地響,「怎麼,現在不去跟著搬磚,改蹬三輪了?」
林國棟直起腰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劉浩一眼。
劉浩也在看他,嘴角掛著笑,眼神裡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板,把公文包往胳膊底下又夾了夾。
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瞬。
林國棟的拳頭握緊了,咔咔作響。
上次在招待所,他恨不得把這張臉砸爛。
那股火,現在還在心裡窩著。
「這車菜得有三百斤吧?嘖嘖,累不累啊?」
徐青青的聲音又響起來,「你以前可是連地都不願意下的,現在倒好,給人當起騾子來了。」
林國棟沒吭聲,轉身繼續卸貨。
他搬起一筐西紅柿,筐子底兒磕在車斗沿上,咚的一聲悶響,泄出了他手上壓著的力道。
徐青青卻不依不饒:「我跟劉浩下個月就結婚了。
劉浩是紅光機械廠的車間主任,在廠里給我安排了工作,坐辦公室的,一個月五六十塊。」
她往劉浩身上靠了靠,眼睛卻一直盯著林國棟,語氣裡帶著炫耀。
劉浩終於開口了,語氣輕飄飄的:「國棟兄弟,上回在招待所咱們鬧得不太愉快。
不過也多謝你,要不是你那麼一鬧,青青也下不了決心跟我。」
他拍了拍公文包,像在拍什麼了不得的東西:「男人嘛,光有力氣不行,得有本事,你說是不是?」
林國棟把菜筐摞到鋪子門口,直起腰。
他看了劉浩一眼,目光很平。
「車間主任?那恭喜你了。」
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,「上次在招待所的事,派出所該罰的罰了,該賠的賠了,咱們的恩怨一筆勾銷。
以後你們過你們的,我過我的。」
徐青青沒想到他是這個反應,愣了一下,又尖聲笑起來:「林國棟,你也別硬撐了。
蹬三輪拉菜,一天能掙幾個錢?三塊還是五塊?
我跟劉浩結合是我命好,苦盡甘來了。
你自己什麼命,心裡沒數嗎?」
林國棟停下手裡的活,轉過身來。
「徐青青,你說夠了沒有?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徐青青的笑容頓了一下。
「你跟誰結婚是你的事,跟人過什麼日子也是你的事。」
林國棟看著她,語氣不咸不淡,「我蹬三輪靠力氣吃飯,吃得香睡得穩,心裡敞亮踏實。
你們倆算什麼東西?一對狗男女,姦夫淫婦!一個耐不住寂寞婚內出軌,一個厚著臉皮勾搭有夫之婦,走到哪都得被人戳脊梁骨,人人唾棄!」
徐青青的臉白了一瞬。
她沒想到林國棟罵的這麼難聽。
林國棟不再看她,彎腰拿起扁擔,把兩筐菜挑起來往鋪子裡走。
扁擔壓在肩膀上,勒出一道深溝,他腳步很重,但一步都不晃。
徐青青站在原地,嘴唇動了動,還想說什麼。
劉浩拉了拉她的胳膊:「行了,走吧,跟這種人有什麼好說的。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不耐煩,也帶著一絲不自在。
林國棟提到姦夫淫婦這幾個字眼時,他的臉色也變了變。
畢竟跟徐青青那次在招待所被抓姦,的確不體面。
直到現在,廠子裡還有些風言風語。
徐青青不甘心地哼了一聲,挽緊劉浩的胳膊,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。
進了鋪子,林美麗正在記帳,抬頭看見林國棟臉色發沉。
「哥?你咋了?」
林國棟把菜筐放下,站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「沒事,碰見了倆爛人。」
「誰?」
「徐青青,還有……那個男的。」他抿了抿嘴,「菜市場門口碰上的。」
林美麗啪地合上帳本,站起來就要往外走:「她還有臉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