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美麗。」林國棟拉住她,「別去了,菜卸完了,菜販子還等著要貨,我回去拉第二趟。
剛才……我已經忍下來了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有點啞,但手是穩的。
林美麗看著他,最終沒衝出去,只是狠狠瞪了一眼外頭。
徐青青和劉浩已經走遠了。
林國棟跨上三輪車,用力蹬了一腳。
車鏈子嘎吱一聲響,三輪車載著空筐往鎮上的方向去了。
風灌進領口,冷得他一激靈,但心裡的火悶在胸口,燒得他嗓子眼發乾。
上次在招待所,他紅了眼,發了瘋,動了手,換來十五天拘留。
那十五天他蹲在鐵柵欄里,想了很多事。
但想的最多的就是……究竟值不值得?
不值得。
所以今天他忍住了。
他使勁蹬著車,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。
遠離那對狗男女,日子從頭過。
……
林國強今天飯店不忙,沒什麼包桌酒席,就是一些散客。
他讓趙志軍盯著後廚,自己騎自行車去了魚塘。
六畝水面上波光粼粼,三月的太陽照在水面上,像是撒了一層碎銀子。
岸邊的柳樹抽了新芽,嫩綠嫩綠的,隨風擺著。
老孫頭正蹲在塘邊拌魚食,看見林國強來了,趕緊站起來。
「老闆來了!」
「孫叔,魚怎麼樣?」林國強把自行車支好,走到塘邊,彎腰往水裡看。
「好著呢!」老孫頭一說起魚就來了精神,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,「你看那邊。」
他指著水面,一群草魚苗正在淺水處搶食,嘴巴一張一合的,把水面嘬出一圈圈細細的漣漪。
「草魚苗長了兩指多,鰱魚也差不多,鯉魚最能吃,個頭最大。」
老孫頭掰著指頭算,「三千尾魚苗,我隔三差五就數一數,沒見幾條翻肚皮的。
這塘水肥,底子好,到秋天長到一斤半不成問題。」
林國強點點頭,繞著魚塘走了一圈。
藕種也發了,水面上冒出了一片片嫩綠的荷葉,有的才拳頭大,縮成一團還沒舒展開。
有的已經攤開了巴掌大的葉片,上頭還掛著水珠,風一吹骨碌碌滾下來,看著就喜人。
「藕長得也不賴。」
老孫頭跟在後頭,指著塘邊一叢最旺的荷葉,「這白蓮藕品種好,秋天能挖不少,到時候給飯店送去做糯米藕。」
「孫叔,辛苦你了。」
「辛苦啥!」老孫頭擺擺手,「我一個人住這兒,有吃有住,每月還有三十塊工錢,這麼好的活上哪兒找去?
老闆你放心,這塘魚我一定給你養好。」
林國強在魚塘邊站了一會兒,看著水裡游來游去的魚苗,心裡盤算著下半年的營生。
魚塘秋天能出魚,養雞場再過幾個月就能下蛋,菜地那邊大棚菜供不應求,飯店生意穩當。
幾攤子事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從魚塘出來,林國強又去了養雞場。
還沒到雞場門口,遠遠就聽見一片嘰嘰喳喳的聲音。
推門進去,三棟雞舍整整齊齊,來航雞已經換了一身白羽。
白洛克也褪了黃毛,滿地跑著啄食,熱鬧得很。
顧技術員正蹲在雞舍里檢查雞糞,手裡捏著一小坨雞糞對著光看,看見林國強進來,推了推眼鏡站起來。
「林老闆,你來得正好。」
「顧技術員,雞怎麼樣?」
「這批雞苗底子好,加上咱們防疫做得嚴,進苗到現在沒鬧過毛病。」
顧技術員翻開手裡的記錄本,指著一行行數字,「來航雞一千五百隻,折了十二隻,白洛克五百隻,折了五隻。
百分之一點幾的損耗,在正常範圍內。」
林國強接過記錄本翻了翻。
每一天的溫度、餵食量、雞糞顏色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小周站在一旁,手裡還拿著記錄板,看見林國強看過來,有些靦腆地笑了笑。
「再過三四個月,來航雞就能產蛋了。」
顧技術員指著雞舍里一隻羽毛豐滿的母雞,「一隻來航雞年產蛋二百五六十枚,一千四百多隻母雞,你算算一天能撿多少蛋。」
「白洛克呢?」
「白洛克是肉雞,長得快,再養兩三個月就能出欄,一隻三四斤重,正合適。
到時候是整雞賣還是宰好了送飯店,你自己定。」
林國強把記錄本還給顧技術員:「這段時間還請多費心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顧技術員又想起什麼,往雞場旁邊指了指,「對了,那片空地種的東西長得不賴,你去看看。」
林國強走到空地邊,幾壟苜蓿已經長了半拃高,綠油油的,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。
旁邊還有幾畦青菜,葉子嫩得能掐出水來。
苜蓿葉子剁碎了拌進雞食里,雞搶著吃,能省不少飼料錢。
兩個工人正在地里拔草,看見林國強過來,直起腰招呼了一聲。
林國強在地頭轉了一圈,和工人一起拔了會兒草草,聊了會兒天,心裡踏實了。
飯店、菜地、魚塘、雞場,四條腿撐著,日子穩當得很。
傍晚,林國強騎著自行車回到家。
他在院子裡支好車,拍拍身上的土,推門進屋。
然後他愣住了。
堂屋裡站著個女人。
波浪捲髮蓬蓬鬆鬆地披在肩上,襯得一張臉只有巴掌大。
身上穿著一套淡灰色的呢子套裙,腰線收得剛剛好,下擺到膝蓋,露出兩條筆直的小腿。
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半高跟皮鞋,擦得鋥亮,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女人轉過身來。
是趙素梅。
但又不太像趙素梅。
她的皮膚比一年前白淨了許多。
這會兒臉上似是抹了什麼,光滑白皙,透著淡淡的紅潤。
眉毛修過了,彎彎的,像月牙。
嘴唇上還抹了一點淡淡的口紅,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。
但就是顯得氣色好得不得了,像換了個人似的。
林國強站在門口,手還扶著門框,整個人都不會動了。
「你……回來了?」
趙素梅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,兩隻手絞在一起,指頭繞著指頭,「我……我跟美麗去縣城趕集,她非拉著我一起去燙頭,又買了這身衣裳……我說不習慣,她說城裡現在都興這個……」
她越說越小聲,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,眼神躲躲閃閃的,不敢看林國強。
「國強……是不是太醜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