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母依言抬了抬胳膊,又轉了個身。
「肩這裡稍微鬆了點。」林美玲拿了劃粉在肩頭輕輕畫了一道線,「往裡收半寸就行,您脫下來我馬上改。」
「不急不急。」江母在凳子上坐下,拉著林美玲的手不放,「先歇會兒,陪我說說話。」
她拉著林美玲的手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「姑娘,你今年多大了?」
「二十五了。」
「聽明誠說,你一個人帶著閨女?」
「嗯,閨女四歲,叫萍萍。」林美玲被她拉著手,也不好意思掙開。
「不容易。」江母嘆了口氣,「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討生活,又要開店又要顧家,辛苦得很。」
「還好,我媽幫我帶著萍萍,我白天在鋪子裡忙,晚上回去陪她。」林美玲笑了笑,「日子過得去。」
江母點點頭,又問鋪子開了多久,生意怎麼樣,做一件衣裳要多少工夫。
林美玲一一答了,不急不緩,有問有答。
江母聽著,眼角的笑紋越來越深。
「你這性子穩當。」她拉著林美玲的手一直沒鬆開,「手巧,人又實在。
誰娶了你,是燒高香了。」
林美玲被她誇得臉微微紅了。
「對了,你二哥的新飯莊啥時候開業?」
江母話鋒一轉,「明誠跟你二哥是老戰友了,倆人好得跟親兄弟似的。
往後兩家多走動走動。」
「得秋天了,還在蓋著呢。」
「那到時候可得去捧場。」江母又坐了一會兒,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,「不耽誤你幹活了。
改好了讓明誠來拿就行。
有空上家裡來吃飯,嬸兒給你包餃子。」
林美玲客客氣氣地笑著,把她送到門口。
江母挎著提籃走出去老遠了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林美玲站在鋪子門口,陽光照在她身上,笑容真誠,性子平和。
江母心裡暗暗舒了口氣。
多好的姑娘。
兒子那眼光,確實不賴。
江母走後沒多久,林美玲把那件褂子改好熨平疊齊。
門口光線一暗,又有人進來了。
這回是江明誠。
他手裡拎著個鋁飯盒,站在門口,另一隻手有些不自在地整了整領口。
他沒穿制服,換了件乾淨的藍襯衫,袖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。
「江大哥。」林美玲站起來,「那會兒嬸兒來試了試衣裳,有點不合身的地方,我都改好了,正要給你送過去呢。」
「不急。」江明誠把飯盒放在案板上,「單位食堂做多了,怕浪費,給你帶了一份。
還熱著,你趁熱吃。」
林美玲愣了一下,還沒來得及推辭,江明誠已經把飯盒蓋子擰開了。
紅燒肉、炒豆角、白米飯,還冒著熱氣。
「這怎麼好意思……」
「吃吧,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。」江明誠搬了張凳子坐下,離縫紉機不近不遠,從兜里掏出份報紙翻起來,「你忙你的,不急。」
林美玲看著那份飯菜,又看了看低著頭看報紙的江明誠,不好再推,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了起來。
紅燒肉燉得爛,醬油放得剛好。
她忙了一上午,確實餓了。
江明誠翻著報紙,偶爾抬眼看她一下,又很快收回去。
「鋪子生意怎麼樣?」
「還行。」林美玲咽下嘴裡的飯,「這個月比上個月多了十來單,回頭客慢慢有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江明誠翻了一頁報紙,「我今天上午處理了個糾紛。
兩口子打架,男的喝了酒動手,女的跑派出所來報案。
我們去了人,把那男的拘了。」
林美玲筷子頓了一下。
「後來呢?」
「女的哭了一通,說不告了,又讓我們放人。」
江明誠把報紙放下,「我跟她說,有一就有二。
今天不讓他長記性,下回還得挨打。
最後沒放,拘留三天。」
「你做得對。」林美玲看著碗裡的飯,聲音輕但穩,「打人這種事,開了頭就收不住。」
江明誠看了她一眼,沒接話。
鋪子裡安靜下來。
案板上還攤著那塊碎花布料,牆角的衣架上掛著幾件新做好的裙子。
陽光從大窗戶折射進來,落在兩人身上。
林美玲把最後一口飯吃完,去後院把飯盒洗乾淨,合上飯盒蓋子。
一回來發現江明誠正看著她,目光安靜又沉穩。
她心裡莫名地安穩了一下。
「江大哥,你跟我二哥有點像。」她說。
「哪裡像?」
「說不出來。」林美玲想了想,「可能是都在部隊待過的緣故。
坐在那兒不說話,也讓人覺得踏實。」
江明誠低下頭,把報紙疊好,嘴角有一點不明顯的弧度。
「那就好。」
他站起來,把飯盒拿在手裡。
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,回頭說衣裳先放鋪子裡,改天讓他媽來拿。
說完推門出去了。
林美玲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把案板上的碎布料歸置好,重新坐到縫紉機前。
腳踩上踏板才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。
江明誠坐在這裡的時候,她從頭到尾都很放鬆。
不像應付客人那樣端著,也不像一個人時那樣繃著。
他說話不多,聲音不高,坐在那裡就像屋裡多了根柱子,穩穩噹噹的。
她想了想。
大概因為他是派出所所長,又是二哥的老戰友,身上有一種跟二哥很像的東西。
那種東西,大概是安全感。
林美玲低下頭,重新踩起了縫紉機。
……
六月二十九,宜嫁娶、定親、納采。
陳家今天上門提親下聘,商量婚期。
一大早林家老宅就忙活開了。
李紅霞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,把雞趕進後院關著,又把堂屋的桌椅板凳擦了一遍。
林海柱換了件乾淨的中山裝,四個兜板板正正,坐在堂屋門口抽菸,菸灰彈得比平時都仔細。
林美麗是從縣城鋪子趕回來的。
她今天穿了件水紅色碎花襯衫,下面配一條藏青色褲子,頭髮用發卡別在耳後,簡簡單單的,站在院子裡跟趙素梅說話,時不時往院門口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