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點多鐘,陳家人到了。
陳江走在最前面,穿著一身新嶄嶄的深灰色中山裝,頭髮梳得油光水滑。
他手裡拎著大包小包,一進門眼睛就黏在了林美麗身上,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。
他身後跟著陳父陳母,陳父手裡拎著兩瓶酒,陳母穿著件絳紫色對襟褂子,臉上的表情端得平平的。
媒人是陳家請的一位老街坊,五十來歲的嬸子,能說會道。
一進門就拉著李紅霞的手說了一串吉利話。
聘禮一樣一樣擺在堂屋桌上。
五百塊彩禮錢,用紅紙包得方方正正。
兩身成衣裝在紙盒裡,一身絳紅呢子外套,藍色牛仔褲,一身碎花的確良連衣裙。
兩雙皮鞋,都是陳江親手做的,用的是上好的皮子,一雙黑色半高跟,一雙米白色鏤空平底。
金戒指一枚,銀鐲子一對。
菸酒糖茶裝了滿滿兩網兜。
除了這些,陳家還承諾給三十六條腿。
村裡有人扒著院牆往裡看,嘖嘖聲此起彼伏。
李紅霞一樣一樣看過,抬起頭跟林海柱交換了個眼神。
這個排場,別說二婚,就是頭婚也沒幾個姑娘能要到這個數。
陳江這孩子,是真把美麗放在心尖上了。
雙方坐下來喝茶說話。
媒人把婚期的事提了出來,說陳家看了好幾個黃道吉日,覺得八月初六最好。
李紅霞翻了翻黃曆,又看了看林海柱。
老會計把煙按滅,說行,就八月初六。
說完彩禮和婚期,李紅霞清了清嗓子。
「親家,我跟美麗她爹商量過了。
閨女出嫁,娘家也不能寒磣。」她不緊不慢地說,「我們陪嫁一台十四寸黑白電視機,一台落地電風扇。」
陳母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,聞言手一頓。
她原本以為這家子鄉下人眼皮子淺,收了那麼重的彩禮,陪嫁頂多就是兩床棉被加個暖水瓶。
沒想到一開口就是電視機加電風扇。
這兩樣加起來少說也得五六百塊。
倒是沒吞他們給的彩禮。
陳母把搪瓷缸子放下,臉上那股端著的神色鬆動了幾分。
「親家母客氣了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李紅霞不卑不亢。
接下來就是寫婚書、換庚帖、定酒席。
林美麗和陳江被拉到堂屋中間給雙方長輩敬了茶。
兩個人站在一起,陳江緊張得手不知道往哪擱。
林美麗倒是落落大方,端茶遞水規規矩矩,該叫人的地方一個沒落下。
中午在老宅擺了兩桌。
國強飯店送來的菜,趙志軍掌的勺,雞鴨魚肉擺了滿滿當當。
兩家人坐在一張桌上吃飯,陳父跟林海柱聊莊稼收成,李紅霞給陳母夾菜,趙素梅和林美玲在旁邊幫著招呼。
陳母雖然話不多,但臉上始終掛著笑,沒露出半點不痛快。
一頓飯吃得還算融洽。
下午兩點多,陳家人起身告辭。
林美麗送到門口,陳江拉著她的手不肯放,被林國棟在旁邊笑著踹了一腳才鬆開。
陳母走在最前面,剛踏出大門,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尖利的嗓門。
「喲,這是美麗要定親啊。」
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,姓孫,村裡的碎嘴子。
她挎著個菜籃子站在不遠處樹底下,旁邊還跟著兩個納鞋底的婆娘,三雙眼睛上下打量著陳家人和林美麗。
「嘖嘖,一個二婚頭,還能嫁進城裡享福,真是好命喲。」
孫婆子扯著嗓子,生怕整條巷子聽不見,「我家閨女黃花大閨女,相了多少個都沒找到陳家這樣條件的。
這世道,離過婚的反倒吃香了,嘖嘖嘖……」
陳母腳步驟停。
她站在院門口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。
來之前陳江千叮嚀萬囑咐,她也做好了心理準備,想著今天怎麼著也得把這門親事順順噹噹定下來。
可親耳聽到這些閒話,就像一把鹽撒在傷口上,火辣辣地疼。
她狠狠瞪了陳江一眼。
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你看看,這就是你非要娶的女人。
還沒進門呢,閒話就來了。
以後指不定還要被人怎麼說。
陳江被她瞪得臉色漲紅,正要開口,身後已經有人先動了。
李紅霞一個箭步躥出大門,雙手叉腰,嗓門比孫婆子還大。
「孫家的!你那張臭嘴又在噴什麼糞!
我家美麗嫁什麼人跟你有屁關係?你家閨女嫁不出去那是你缺德!
你眼紅就直說眼紅,少在這兒嚼舌根!」
孫婆子被罵得跳起來,指著李紅霞對罵。
兩個人嗓門一個比一個大,附近幾家的人都探出頭來看熱鬧。
孫婆子越罵越難聽,把林美麗二婚的事翻來覆去地嚼,話里話外帶著髒字。
林美麗站在院門口,臉色發寒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林國強靠在院門框上,沒動,也沒開口。
他的目光從孫婆子身上慢慢移到陳江身上,又移到陳母臉上,靜靜地看著。
他在看陳家人的反應。
陳江的臉越憋越紅,胸脯劇烈起伏著。
孫婆子正罵到興頭上,冷不防陳江一步踏出大門,直接擋在了孫婆子面前。
「你閉嘴!」
這一嗓子把孫婆子震得往後一趔趄。
「你嘴怎麼這麼賤!」陳江指著孫婆子的鼻子,聲音又沖又亮,「一個長輩,站在別人家門口嚼別人閨女的舌根,你還要不要臉了!」
孫婆子張了張嘴,陳江根本不給她還嘴的機會。
「你說美麗是二婚?對,她是離過一次婚。
那又怎麼樣?她被人欺負了,她敢離!
她離了婚自己開鋪子做買賣,不靠爹不靠娘不靠男人,自己養活自己,這樣的女人我陳江佩服!我陳江就是喜歡她!」
他一口氣說完,嗓子都劈了。
「你自己也是女人,你也有閨女,你就這麼編排別人家的閨女?
你家閨女就是有你這種長舌婦的娘,才會到現在還嫁不出去!」
孫婆子被他噎得臉漲成豬肝色。
周圍看熱鬧的人里有幾個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孫婆子嘴唇哆嗦著,正要再罵,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姑娘從巷口跑過來,滿臉通紅地拽住她的胳膊。
「媽!別說了!回家!」
孫婆子被女兒硬拽著往回走,邊走還邊回頭罵罵咧咧,聲音漸遠。
林家院門外安靜下來。
陳江還站在原地,胸脯起伏著,額頭上全是汗。
他轉過身,先看了一眼林美麗,又看向李紅霞和陳父陳母,嗓子還啞著。
「嬸兒,叔,對不住,我剛才……有點失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