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美玲看著他,目光里沒有恨,也沒有痛,只有一片平靜的冷漠。
「陳建國,你有什麼臉面問我這些?」
「我……」
「你又是以什麼身份?」
林美玲的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「是我丈夫嗎?是萍萍的爸爸嗎?還是一個體面的男人?」
陳建國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江明誠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沉得像塊石頭:「你就是陳建國?」
陳建國看著他。
「你還有臉來質問美玲?」
江明誠往前走了一步,把林美玲擋在身後,「是你傷害了美玲,是你毀了這個家。
你要還是個男人,以後就離她們母女倆遠點。」
「你……」
「我是江明誠,也是王店鎮的派出所所長。」他抱著萍萍,站得筆直,「美玲現在過得很好,以後會更好。
至於你,該幹什麼幹什麼去。
要是你再敢騷擾她們母女,別怪我不客氣!」
陳建國的臉色白得像張紙。
他動了動嘴,目光落在萍萍身上。
小姑娘縮在江明誠懷裡,兩隻小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。
「萍萍。」陳建國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「萍萍,我是爸爸啊。」
萍萍看了他幾眼。
然後把臉埋進了江明誠的肩膀窩裡。
「你是壞爸爸。」小孩子稚嫩的聲音又直又脆,像一把沒開刃的刀,鈍鈍地捅進陳建國的胸口,「你會讓媽媽哭,會讓萍萍哭,萍萍不要你。」
陳建國的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「萍萍……」
「萍萍要江叔叔做我的爸爸。」
空氣像凝固了一樣。
糖果櫃檯後面的售貨員尷尬地別過臉去,假裝在整理貨架。
旁邊幾個挑東西的顧客也悄悄走遠了幾步。
陳建國站在原地,嘴唇哆嗦著。
他看向林美玲。
林美玲只是冷冷地看著他。
那目光里沒有恨,沒有怨,甚至連失望都沒有。
就像看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人。
「陳建國。」她的聲音很平靜,「我們早就恩斷義絕了。」
「美玲……」
「你也看到了,我遇到了新的良人,我和萍萍會越過越好。」
「我……」
「你也有了孫桂芝,以後各自過自己的日子,互不打擾。」
陳建國說不出話來。
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,心裡頭像被人捅了個窟窿,冷風呼呼地往裡灌。
自從跟林美玲離婚後,他沒有一天不是在痛苦中過的。
孫桂芝帶著兩個兒子住進了陳家。
那兩個半大小子正是吃死老子的年紀,一頓能吃三大碗乾飯,家裡的米缸月月見底。
孫桂芝現在肚子顯了懷,更是橫草不拿豎草不拈,飯來張口衣來伸手,天天躺在炕上嗑瓜子。
陳母從早伺候到晚,累得腰都直不起來。
婆媳倆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,家裡像個火藥桶子。
陳建國每天從家具廠下班回家,還沒進門就聽見陳母哭天抹淚,孫桂芝扯著嗓子罵街。
院裡的雞被兩個半大小子追得滿天飛,屋裡的地上全是瓜子殼和花生皮。
夜裡躺在床上,他睡不著。
他想起以前的日子。
以前他幹完活,林美玲已經把飯菜端上了桌。
萍萍坐在小凳子上等他,看見他就撲上來喊爸爸。
院子裡乾乾淨淨,屋裡整整齊齊。
那時候他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,甚至嫌林美玲管得多、管得寬。
現在他才明白。
那才是人過的日子。
「美玲……」陳建國的聲音哽咽了,「我……」
「你走吧,我以後不想再看見你。」林美玲轉過頭,不再看他。
陳建國又看了萍萍一眼。
小姑娘把臉埋在江明誠的肩膀上,不肯回頭。
他張了張嘴,什麼都說不出來了。
然後他轉過身,腳步踉蹌地走出了百貨大樓。
門外,陽光刺眼。
他站在台階上,感覺自己像個被掏空了的殼子。
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,自行車鈴鐺叮鈴鈴地響,有人在笑,有人在說話,一切都跟往常一樣。
可他的世界塌了。
「建國?你幹啥去了?趕緊搬柜子!」老趙在三輪車那邊喊他。
陳建國擦了把臉,走了過去。
他搬起那個沉重的衣櫃,木頭壓在肩膀上,硌得骨頭疼。
但他沒有放下,一步一步地往家屬院裡走。
百貨大樓里,江明誠把萍萍換到另一邊胳膊上。
「萍萍,還想要什麼?今天江叔叔都給你買。」
「我想看木馬!」萍萍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,已經恢復了精神。
「走,看木馬去。」
林美玲站在原地,看著陳建國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幾秒。
「美玲。」江明誠輕聲叫了她一聲,「別因為他影響心情。」
林美玲回過神,看著他抱著萍萍站在那裡,逆著光,臉上的笑容很溫暖。
她彎起嘴角。
「沒影響,走吧,帶萍萍看木馬去。」
「走咯!看木馬嘍!」
萍萍拍著小手,咯咯笑起來。
林美玲跟在後面,看著江明誠寬闊的後背和萍萍晃來晃去的小辮子,深吸了一口氣。
她加快了腳步,走到江明誠身邊。
江明誠偏過頭看了她一眼,騰出一隻手,輕輕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掌很暖,骨節分明,掌心有繭子。
林美玲沒有掙開。
她把手指穿過他的指縫,輕輕扣住。
兩人牽著手,抱著孩子,走進了百貨大樓深處的人流里。
……
傍晚六點,晚市開始。
中午的賓客多是縣裡各單位和關係戶,晚上的散客則多是附近的街坊鄰居和慕名而來的食客。
飯莊門口又排起了隊。
「聽說這家館子中午來了不少人!」
「門口花籃排到巷子口了,走走走,去嘗嘗。」
兩口子推門進來,聞到蒜蓉炒空心菜的香味,肚子立刻咕咕叫。
「好香!」
「兩位這邊請。」服務員迎上來,倒了茶,遞上菜單,「今天開業優惠,菜品八折,酒水七折,帶小孩還送果盤。」
「三十元檔的包桌還有沒有?」
「有的,您幾位?」
「六個人,再來瓶洋河大麯。」
「好嘞,您稍等。」
晚市的散客翻台翻了好幾輪,晚班的十名服務員腳不沾地,但臉上始終掛著笑。
趙素梅安排得妥當,早班晚班各八小時,中間交班一小時,每個時段都有足夠的人手。
晚上九點多,街對面的陰影里。
趙經理站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,遠遠看著燈火通明的國強飯莊。
他穿著便裝,一件舊夾克的領子豎得高高的,生怕被人認出來。
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腳,下了班回家,吃完飯,又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這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