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強飯莊裡又傳來一陣笑聲。
趙經理的腮幫子咬得緊緊的,牙齒磨得咯吱咯吱響。
他白天沒敢靠近,只是遠遠地在街對面看了幾眼。
花籃從門口排到巷子口,縣委書記親自致詞,縣裡各單位的領導都來捧場。
他派手下的劉主任悄悄進去轉了一圈,回來匯報的時候臉色都是綠的。
「趙經理,他們……他們生意太好了。
大堂全滿,包間全滿。
我吃了道火爆腰花,味道……味道確實好。
還有那個三套鴨子,一刀切開三層分明,全場鼓掌。」
「夠了!」
趙經理當時氣得直接把搪瓷缸子砸在桌上。
這會兒他親眼看到了。
晚上了,國營飯店早就沒什麼客人了,後廚都熄了火,幾個服務員趴在桌上打瞌睡。
可這裡,燈火通明,人來人往,笑聲和炒菜聲從院子裡傳出來,熱熱鬧鬧的。
一個廚子而已。
一個從鄉下來的個體戶而已。
怎麼就讓他搞出了這麼大的陣仗?
趙經理想起幾個月前孫師傅遞辭職報告那天。
他心裡其實慌,但嘴上還在硬。
「孫德勝,你別後悔。」
人家沒後悔。
後悔的是他。
他想起那天開會,周副局長當著一屋子人的面批評他。
「國營飯店的營業額下滑了四成,你這個經理是怎麼當的?」
他當時滿臉堆笑,點頭哈腰,說「一定整改一定整改」。
可他心裡知道。
整改不了了。
孫師傅回不來了。
而那個搶走孫師傅的人,正在他眼皮子底下大把大把地掙錢。
趙經理呼出一口濁氣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他把菸蒂扔在地上,用鞋尖狠狠地碾了碾。
然後轉身走了,腳步聲在黑暗裡漸漸地遠了。
晚上十點,最後一桌客人結帳離開。
收銀台那邊,朱會計的算盤噼里啪啦打了整整半個鐘頭。
趙素梅也在旁邊幫著核對,兩人對完帳,數字分毫不差。
「怎麼樣?」林國強走過來。
孟師傅聽說後把炒勺往灶台上一拍:「值了!」
顧師傅推了推眼鏡,彎起了嘴角。
孫師傅也長長舒一口氣。
夜深了,飯莊的燈並沒有全熄。
後院客房亮著幾盞暖黃的燈。
今晚有幾位市里來的客商吃過飯當即決定住下來。
「老闆,熱水怎麼開?」
「往左擰就行,您試試水溫。」
前台小陳把客人送到房門口,「有什麼需要隨時到前台找我,我值夜班,一宿都在。」
「好好,辛苦你了。」
「應該的,您早點休息。」
廚房裡還亮著一盞小燈。
周浩還沒走。
他蹲在灶台旁邊,在一個舊本子上記今天的筆記。
今天孫師傅做清湯燕菜的時候他在旁邊打下手,把每一個動作、每一個火候的關鍵點都記在心裡,趁還沒忘趕緊寫下來。
字跡歪歪扭扭,但每一行都寫得極認真。
「周浩,還不回去?」
「孫師傅?」周浩抬起頭,「我再寫兩筆就回去。
今天清湯燕菜的火候,我怕明天忘了。」
孫師傅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,沒說話,轉身去檢查煤氣閥門了。
大堂里,夜班服務員小劉把最後一排椅子倒扣在桌面上,拖了地,擦了收銀台。
又去院子裡檢查了一遍門窗水電。
「小劉,後院客房部的熱水泵你檢查了沒?」
「檢查了,運轉正常。」
「廚房的煤氣閥門呢?」
「孫師傅走之前親自關的,我又複查了一遍,全關了。」
「好,半夜有客人要熱水或者加被子,你多跑兩趟,別讓客人等。」
「放心吧素梅姐,我都記住了。」
大門口的兩盞紅燈籠整夜不滅,照得門頭上「國強飯莊」四個字在夜色里清晰可見。
院子裡安安靜靜,荷塘里的錦鯉在月光下慢慢游著。
後院客房部的走廊里,暖黃色的燈光還亮著。
前台小陳坐在值班台後面,面前攤著一本住宿登記簿,手邊擱著一杯濃茶。
後院一共三層,三十六間客房。
有單人間,雙人間,多人間和套房。
三樓最裡頭那兩間,林國強沒對外營業,留給了自己家人住。
一間是他和趙素梅帶著三個孩子住,另一間留著以備不時之需。
開業前這半個月,趙素梅天天泡在飯莊盯裝修、盯培訓。
林國強跑證件、跑採購,兩口子忙得腳不沾地,乾脆住進了後院客房裡。
林靜在縣城上幼兒園,跟著他們夫妻倆住。
林薇和林慶安跟著李紅霞在老宅睡了快一個月了。
今天開業,把他們都接了過來,說什麼也得一家人在一起。
李紅霞還沒睡。
她住隔壁那間客房,門虛掩著,透出一線燈光。
林國強路過的時候敲了敲門:「媽,還不睡?」
「睡啥睡,我跟你爹正數今天收了多少禮錢呢。」
李紅霞坐在床沿上,面前攤著一堆紅紙包,嘴裡念念有詞,「你二姑給了五塊,你三叔給了十塊,你大舅給了……」
「明天再數吧,今天累了一天了。」
「行行行,你們先睡,我數完這點。」
隔壁房裡,趙素梅剛把林慶安哄睡。
小傢伙十一個月了,今天在飯莊裡被這個抱那個逗,興奮了一天,喝完奶就歪在搖籃里沉沉睡去。
小嘴吧唧了兩下,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。
林薇趴在床邊已經睡著了,手裡還攥著大白兔奶糖。
趙素梅輕輕把糖從她手心裡取出來,放在床頭柜上,給她掖好被角。
「這丫頭,睡著了還攥著。」
「隨你,護食。」
林靜趴在桌上畫今天的舞獅子,畫紙上兩頭獅子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,獅頭比獅身還大,倒是鞭炮的紅屑畫得滿紙都是。
她拿蠟筆上的色,黃色的獅子、紅色的鞭炮、藍色的人影,歪歪扭扭但色彩繽紛。
「爸爸!你看我畫的!」
「好看。」林國強把女兒抱起來,親了一口,「比爸爸畫的好。」
「真的嗎?」
「真的。」
林靜滿足地笑了,自己爬到小床上,抱著畫紙翻了個身就睡著了。
林國強在床邊坐下來,酒勁上來,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。
今天他給每桌敬酒,沒少喝。
忙的時候沒覺得,這一放鬆下來,就覺得暈乎乎的。
趙素梅打了盆溫水回來,把毛巾擰乾,坐在床沿上仔細地給他擦了臉和手,又幫他把外套脫了,疊好搭在椅背上。
林國強忽然伸手,把她拉進了懷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