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時分,徐青青跟著劉浩走進國強飯莊大門。
她抬頭看了一眼門頭上「國強飯莊」四個金粉大字。
心想這飯莊的老闆可真夠氣派的。
劉浩他們廠今天請縣裡幾個領導吃飯。
她作為家屬被拉來作陪,專門負責倒酒布菜賠笑臉。
這種飯局她早就煩透了。
但劉浩說了,領導家屬都來,她不來就是不給面子。
服務員迎上來,微笑著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,領著他們往二樓包間走。
徐青青跟在後面,眼睛忍不住四處打量。
走廊里舖著木地板,擦得鋥亮。
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,瞧著不像印刷品,像是人手繪的。
服務員個個穿著藏藍工裝,站得筆直,笑起來熱情又不失禮貌。
「你們這飯莊開了多久了?」徐青青忍不住問。
「九月十八開的業,已經一個多月了。」服務員笑著回答。
「生意真好,你們老闆是哪兒的人?」
「我們老闆姓林,王店鎮的。」
徐青青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姓林,王店鎮。
她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。
王店鎮姓林的多了去了,不一定是林國強。
她快走兩步追上服務員,又問了句:「你們老闆叫啥?」
「林國強。」
徐青青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。
她想起當初林國強在鎮上開小吃店的時候,她和劉浩還沒勾搭上。
那時候林國強就是個賣肉夾饃的,她還瞧不上。
後來聽說他在鎮上開了飯店,她也沒當回事。
可現在……眼前這棟樓,前院後院,有荷塘有假山。
服務員站得齊齊整整,店裡坐得滿滿當當,這一天得賺多少錢?
她坐在包間裡,瞅著劉浩和那幾個領導推杯換盞。
她在旁邊倒酒布菜,臉上掛著笑,心裡卻翻江倒海。
趁劉浩去上廁所的工夫,她拉了拉服務員王春梅的袖子,壓低聲音問:「你們老闆……林國強,他是不是有個弟弟叫林國棟?」
王春梅看了她一眼:「您認識我們老闆?」
「我……」徐青青張了張嘴,「以前一個鎮上的。」
「林國棟是我們老闆的三弟,經常來送菜。」
「他……他現在咋樣?」
「您問林師傅啊。」王春梅笑了笑,「他現在跑運輸,自己買了拖拉機,給飯莊送菜,也在縣城接活。
聽說一個月能掙好幾百呢。」
徐青青手裡的酒瓶差點沒拿穩。
林國棟。
那個以前好吃懶做、油瓶倒了都不扶的林國棟。
那個被她指著鼻子罵「窩囊廢」的林國棟。
那個離婚時蹲在看守所里,灰頭土臉、一句話都說不利索的林國棟。
他跑運輸了。
他買拖拉機了。
他一個月掙好幾百。
「他……他再婚了嗎?」
「沒呢,還單著。」王春梅搖搖頭,「不過以林師傅現在的條件,想娶啥樣的娶不到。」
徐青青把酒瓶放在桌上,手指微微發抖。
旁邊一個領導正好舉杯,她趕緊堆起笑臉給人斟酒。
酒倒得又快又穩,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,可心裡頭像有一百隻螞蟻在爬。
一頓飯吃了兩個多鐘頭。
徐青青全程賠笑倒酒,臉上的肌肉都快僵了。
劉浩在酒桌上跟人稱兄道弟。
幾杯酒下肚就開始吹牛,唾沫星子橫飛。
徐青青在旁邊給他擦嘴遞煙,心裡卻一直在想服務員說的那句話。
「一個月掙好幾百呢。」
好幾百。
林國棟一個月掙好幾百。
而她現在的日子……
好不容易熬到散席,徐青青跟著劉浩回了家。
劉浩喝得醉醺醺的,一進門就往床上倒,鞋也不脫,滿身酒氣熏得徐青青直皺眉。
「你倒是洗洗再睡啊。」
徐青青站在床邊,看著攤成大字形的劉浩。
「洗啥洗,累了一天了。
去,給我打盆熱水來,擦擦臉,再給我把腳也洗乾淨。」
劉浩閉著眼睛,拿腳踢了踢床沿。
徐青青忍著一肚子火,去灶房燒了熱水,端回來給他擦了臉,又把他的鞋脫了,襪子扯下來,忍著腳臭給他擦了腳。
劉浩翻了個身,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「這還差不多」,然後就打起了呼嚕。
徐青青剛在椅子上坐下,連口氣都沒喘勻,外屋就傳來了繼子的喊聲。
「喂!後媽!我的褲子破了,明天要穿,你趕緊給我縫縫!」
「還有我的鞋!鞋底開膠了,你也給我粘粘!」
徐青青攥了攥拳頭,起身走了出去。
兩個半大小子歪在椅子上,一個翹著腿,一個摳著腳,把破褲子和開膠的鞋往她面前一扔。
她剛拿起褲子,婆婆就從灶房裡竄出來了,手裡還拿著擀麵杖,指著她的鼻子就罵。
「你個懶婆娘!讓你干點活就磨磨蹭蹭的,小豪小軍的衣服堆了好幾天了你也不洗!
我兒子娶你回來是當祖宗的?
你要是再偷懶,就給我滾出這個家!」
徐青青的火氣再也壓不住了,把褲子往地上一摔:「我偷懶?我上了一天班,回來還得伺候你兒子洗臉洗腳,還得給你孫子縫褲子粘鞋!
我連口水都沒顧上喝,你說我偷懶?」
「你還有理了?」婆婆的聲音又尖又響,擀麵杖在桌上敲得砰砰響,「你一個二婚的女人,能嫁到我們家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!
不感恩戴德就算了,還敢頂嘴?
你前頭那個窩囊廢怎麼不要你的?你自己心裡沒數?」
徐青青紅著眼,聲音直哆嗦:「你說誰窩囊廢?人家現在開拖拉機跑運輸,一個月掙好幾百!
「掙好幾百?就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?」
婆婆冷笑一聲,「掙再多也是個泥腿子!
你少在這兒給我蹬鼻子上臉,信不信我讓劉浩收拾你!」
「讓誰收拾我?」
徐青青豁出去了,「他憑啥收拾我?我嫁過來是給你們家當牛做馬的?
你孫子把我衣服剪了我說一句了嗎?你兒子喝醉了吐我一褲子我說一句了嗎?
你們一家子合起伙來欺負我一個外姓人,還讓我感恩戴德?」
「你個沒良心的東西!我兒子供你吃供你住……」
「他供我?他供我啥了?」
徐青青尖聲打斷她,「我每天上班掙的錢全填了這個家,到頭來連件新衣裳都捨不得買,這也叫供著我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