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下午,林國強難得抽出半天工夫,騎摩托車去山上接傅師傅。
牧場那邊的牛舍已經封頂,羊舍的地基也打好了。
傅師傅在山上盯了三天地基,褲腿上全是泥點子,眼睛裡卻還冒著光。
「傅叔,今天下山歇歇吧,順便去看看四合院的進度。
您這把年紀了,不能跟小伙子一樣連軸轉。」
林國強把摩托車停在工地邊上。
傅師傅直起腰,拿毛巾擦了把臉上的汗:「行,下山看看。
老黃!地基的線我剛才又校了一遍,偏了不到半公分,不礙事,但灌漿的時候注意多振兩下。
明天我再來盯羊舍的屋頂。」
老黃應了一聲,傅師傅這才坐上摩托車后座。
摩托車突突突地駛下山,穿過縣城,停在飯莊後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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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師傅下車的時候腿有點僵,扶著車座站了一會兒才邁開步子。
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四合院西院的院子。
幾個裝修工人正在天井裡鋪青磚。
看見傅師傅進來,手上的動作不約而同地頓了一下。
「傅師傅來了。」一個工人回頭朝堂屋裡喊了一聲。
陳友亮從堂屋裡快步迎出來,臉上的笑容比平時堆得更殷勤了幾分。
他一邊走一邊用袖子擦手上的灰:「傅師傅,林老闆,您二位今天怎麼有空過來?山上那邊忙完了?」
「下山歇歇,順道過來看看進度。」
傅師傅說著就蹲下看天井鋪的青磚,手指摸了摸磚縫,點了點頭,「磚縫勾得還行,堂屋的木工活怎麼樣了?」
「正弄著呢,您進來瞧瞧。」陳友亮側身讓開門口。
傅師傅邁進堂屋門檻,一眼掃過去。
房樑上新裝的木雕掛落,圖案是纏枝蓮花,刀工倒是規整。
他湊近看了看,沒說什麼,又轉身去檢查窗欞的榫卯接口。
林國強站在天井裡跟陳友亮閒聊。
「材料夠不夠用,工期趕不趕得上?」
陳友亮笑著說:「夠用夠用,一切都按計劃走的,下個月中旬准能交工。」
正說著,傅師傅忽然在堂屋裡喊了一聲。
「陳友亮,你過來。」
那聲音不大,但語調跟剛才明顯不一樣了。
傅師傅這個人說話平時慢條斯理的。
可一旦語氣沉下來,就說明他看到了讓他不高興的東西。
陳友亮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,趕緊進了堂屋。
林國強也跟了進去。
傅師傅站在北牆的窗戶旁邊,一隻手指著窗欞和牆體的接縫處,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小塊從接縫裡摳出來的碎木頭。
手指一碾,木頭碎成了粉末。
「這窗框用的是什麼料?」
陳友亮眨了眨眼:「樟子松啊,按您單子上開的。」
「樟子松?」
傅師傅把手裡那團碎木頭渣子舉到他面前,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度,「樟子松是這個顏色?這紋理?你當我不認識木頭?
這是杉木!還是最次等的白杉!
用手指頭一碾就碎成渣的東西,你拿來給我裝窗框?
等冬天冷風一灌,窗框變形開裂,整扇窗戶都得重換!」
陳友亮的臉色變了,嘴唇動了動。
他還沒來得及開口,傅師傅已經轉身走到剛刷完漆的隔扇門前,蹲下來拿指甲在漆面上劃了一道。
漆皮像紙一樣被掀起來,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紋。
「這漆呢?我單子上寫的是什麼?」
陳友亮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:「……大漆。」
「你還知道是大漆!」
傅師傅的聲音又拔高了,震得堂屋裡嗡嗡響,「這他娘的是大漆?這就是普通的調和漆!
漆膜薄得跟紙一樣,指甲一划就破,太陽曬一夏天全都得翹皮!
我單子上寫得明明白白,所有門窗隔扇必須用大漆,你當我的話是放屁?」
陳友亮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了。
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,結結巴巴地辯解:「傅、傅師傅,這漆是供貨商那邊送錯了,我也是剛發現,還沒來得及找他們退……」
「供貨商?」
傅師傅根本不給他繼續狡辯的機會。
他轉身又走到牆角,彎腰敲了敲踢腳線,湊近看了兩眼,又拿手指摳了一下磚縫裡的勾縫劑。
他臉上的表情從惱怒變成了鐵青。
直起腰來,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你自己說,還有哪些地方偷工減料了?」
陳友亮的臉色已經從白變成了灰:「沒、沒有了,就這幾處……」
「你當我瞎?」
傅師傅一巴掌拍在門框上,整扇門都跟著震了一下,「牆皮抹灰的水泥標號不夠!
青磚鋪地的砂墊層少鋪了至少兩公分!
還有這房樑上的木雕掛落,你用的是水曲柳還是榆木?
我單子上寫的可是紅松!
你以為刷了層清漆就能糊弄過去?
紅松的紋理是直絲,這塊料子的紋理是山紋!你睜大眼睛看看!」
陳友亮被這一連串機關槍似的質問打得啞口無言。
額頭上的汗珠子已經匯成了流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幹活的幾個工人。
那幾個工人早就停了手裡的活,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吭聲。
他沒想到會是這樣。
當初飯莊裝修的時候,傅師傅天天盯在工地上。
他老老實實按單子用料,一分錢都沒敢省。
可這回不一樣。
這回傅師傅忙,林國強也忙。
山上牧場那邊工期緊得火燒眉毛。
兩個人十天半月也來不了一趟。
他以為沒人盯,就動了貪念。
木料換了便宜的,油漆換了便宜的,水泥標號也降了,省下來的錢能多掙好幾百。
他心想等裝修完了木料都封在牆裡漆里,誰能看得出來?
可他忘了傅師傅是幹什麼的。
這個人在建築行當里摸爬滾打了一輩子。
經手的工程從省委招待所到縣城飯莊。
什麼材料什麼工藝什麼貓膩,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。
「你這不光是偷工減料。」傅師傅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。
但那低沉的語氣比剛才的咆哮更讓人脊背發涼,「你這是在砸我的招牌。
我給林老闆設計的院子,你來給我裝成豆腐渣?
你讓林老闆以後住進去怎麼安心?你這叫坑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