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友亮終於繃不住了,連忙改口,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顫音:「傅師傅,林老闆,是我的錯,是我一時糊塗,貪了點便宜。
這幾處我馬上返工,不,全部返工!
按單子上的材料重新來,一分工錢我都不多收,您二位大人有大量,再給我一次機會……」
「不用了。」
傅師傅大手一揮,語氣裡帶著決絕,「收拾東西,帶著你的人,現在就給我滾蛋,裝修隊我再去找別人。」
陳友亮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,又驚又怒。
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想要說什麼,卻一個字都沒敢說出口。
他的目光從傅師傅鐵青的臉上移到林國強臉上,指望林國強能替他說句話。
林國強一直沒有插嘴。
他就站在堂屋中間,雙手抱胸,面色平靜地看著這一切。
但他的平靜里,也透著令人心驚的冷意。
「陳隊長,當初飯莊裝修的時候你幹得不錯,所以我跟傅師傅這次才又找了你。」
林國強的聲音不高,語速不快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「你做得好,工錢一分不少,我林國強從來不虧待幹活實在的人。
可你要是覺得我好糊弄,那就錯了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陳友亮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「傅師傅說的話,就是我要說的話,收拾東西吧。」
陳友亮的臉徹底垮了。
他張了張嘴,還想再說什麼,但對上林國強那雙平靜而冷淡的眼睛,到了嘴邊的話又全吞了回去。
他知道說再多也沒用了。
傅師傅的脾氣他清楚,這個老頭說一不二。
林國強更不是那種能被幾句好話就說動的人。
他咬了咬牙,轉過身對院子裡的工人們揮了揮手,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。
「收……收拾東西,走。」
工人們面面相覷,然後默默放下手裡的工具,開始往平板車上搬東西。
陳友亮站在堂屋門口,看向屋內兩人。
傅師傅背對著他站在窗戶旁邊,連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林國強則是面無表情地翻看著裝修清單。
他嘴唇動了動,想說句「對不住」。
終究還是沒說出口,轉身走出了堂屋。
平板車吱呀吱呀地拉出了後院大門。
揚起的灰塵在巷子裡飄了好一陣才落下去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傅師傅站在堂屋裡,看著那扇被指甲劃破了漆面的隔扇門,半天沒說話。
他的脊背微微駝著,肩膀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。
花白的頭髮被太陽光照得有些刺眼。
平日裡那個精神矍鑠、中氣十足的老爺子,此刻像是忽然老了好幾歲。
「國強,這事怪我。」
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沉重的自責,「陳友亮是我找來的。
當初他乾飯莊的活還算實在,我以為他可靠,這次就沒多盯。
合作了幾回,他摸清了咱們的規律,知道咱倆都忙,就鑽了空子。
沒想到啊,錢能讓人變,貪心能讓人瞎。
是我看人走了眼,對不住你。」
林國強走到他身邊,語氣誠懇:「傅叔,您說什麼呢,要不是您今天過來仔細檢查,這些劣質材料就真被他糊弄過去了。
到時候我帶著老婆孩子搬進來,門窗不到一年就變形,牆面返潮掉皮,那才叫真的坑。
您這是幫我把隱患提前揪出來了,我謝您還來不及,怎麼會怪您。」
傅師傅沒說話,只是摘下眼鏡,仔細擦著。
「人心這種東西,誰也不能替誰擔保。
當初他幹活實在,您信他是應該的。
現在他貪心不足,那是他自己走了歪路,跟您有什麼關係?
您是搞建築的,不是算命的,還能掐會算算出一個人的良心什麼時候變質?」
傅師傅終於抬起頭來,把老花鏡重新戴上。
鏡片後面的眼睛還有些發紅,但眼神已經不空了。
他看了林國強一眼。
林國強的臉上沒有絲毫責怪的意思,也沒有半句客套的敷衍。
他說的話是真心的。
傅師傅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口憋在胸口的濁氣吐了出來。
然後彎下腰,撿起剛才扔在地上的材料清單,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後他把單子折好揣進兜里,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乾脆利落。
「行,我打個電話。」
林國強問:「打給誰?」
「我二徒弟。」傅師傅說,「我在省城收了兩個徒弟,大徒弟叫鄭建設,跟著我學了大半輩子,省城好幾棟大樓都是他主持施工的。
二徒弟叫許小波,這小子跟我學了十五年,別的都不愛,就愛琢磨園林和四合院。
省城公園裡的假山亭子、幾個老院子翻新,都是他的手筆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篤定:「我讓小波把手頭的活放了,帶人過來。
這兩座院子,我親自盯著,一磚一瓦都得給我裝到最好。
你信不過我找的人,總信得過我自己的人吧?」
林國強笑了:「傅叔,您找誰我都信。
走吧,咱們這就去打電話。」
兩人走出堂屋,穿過天井裡鋪了一半的青磚地。
傅師傅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下腳步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被劃破了漆面的隔扇門,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苦笑:「幹了一輩子建築,讓個包工頭打了臉。
這事要讓我那兩個徒弟知道,非得笑話我好幾年。」
「那您就讓他們來給您長臉。」林國強說。
傅師傅哼了一聲,邁過門檻走進巷子裡。
午後的陽光正毒,照在青磚灰瓦上白花花地晃眼。
他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。
這個老人是那個在建築行當里站了一輩子,經手過無數大工程,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的老匠人。
走到飯莊大廳的時候,傅師傅忽然回過頭來。
「國強,剛才你那幾句話,是真心的?」
「哪幾句?」
「搞建築的,不是算命的,人心變質,不是我的責任。」
林國強看著他,認真地點了點頭:「發自肺腑。」
傅師傅沉默片刻,伸手拍了拍林國強的肩膀。
他走到櫃檯前拿起電話聽筒,撥了省城的區號。
「喂,小波?是我,把你手頭的活放一放,帶上你的人來清河縣。
清河縣有個急活,兩座四合院裝修,你師父親自設計的。
對,就是上回在信里跟你提過的那兩座。
之前請的裝修隊偷工減料,被我當場揪出來了。
你帶上你的人,帶上你的傢伙事,給我過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