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國強抽空回了趟鎮上。
摩托車剛停在魚塘邊,黑子和阿黃從柳樹下躥出來。
繞著他轉了兩圈,尾巴搖得跟撥浪鼓似的。
老孫頭正蹲在塘埂上補漁網,聽見動靜抬起頭。
看見是林國強,趕緊站起來,拿袖子擦了擦手。
「國強來了。」
「我來看看。」
林國強把車支好,走到塘埂上,放眼望去。
六畝魚塘原來只簽了五年,地方也不夠大。
林國強便跟鎮上農林水利重新簽了承包合同,從六畝擴大為十二畝,承包年限簽了二十年。
現在的十二畝水面比原來闊了一倍不止。
西邊新擴的那片已經蓄滿了水,幾隻白鷺在水邊淺處踱步。
魚塘四周圍了新修的水渠,靠北角多了兩間磚瓦房。
「這新塘子怎麼樣?」林國強問。
「好得很。」老孫頭臉上的褶子全笑開了,「水好,底肥,前幾天剛撒了一萬尾魚苗,活蹦亂跳的。
不是我誇口,這十二畝魚塘,往後天天能出魚。
你那飯莊飯店,要多少有多少。」
「還是您會侍弄。」林國強往四周看了看,「怎麼不見孫小剛?」
他把孫小剛安排在魚塘給老孫頭搭把手,一來是讓他多照顧老孫頭,二來,放在眼皮子底下,也好時不時的敲打一下。
「小剛去鎮上拉魚苗料了,一會兒就回。」
老孫頭引林國強到柳樹下坐,倒了一缸子涼茶遞過去,「國強,你找他有事?」
「也沒什麼大事。」
林國強接過缸子喝了一口,「就是魚塘擴了,往後您老多操心。」
老孫頭連連點頭,「二十年合同,我心裡踏實,國強,你放心,這魚塘只要我還能動,我就給你看好。」
「有您在,我沒什麼不放心的。」
林國強把缸子放回石頭上,看了看老孫頭的臉色。
老頭精神頭確實比之前好了不少,腰板直了,眼睛也有光。
以前他總是穿著那件打著補丁的舊褂子,現在換成了半新的灰布衫,腳上穿著一雙新千層底布鞋。
「孫叔。」林國強壓低了點聲音,「孫小剛最近待您咋樣?」
「好。」老孫頭脫口而出,眼睛彎成兩條縫,「小剛這孩子,沒得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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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兩頭給我送吃送穿。
翠紅也是,上回給我納了兩雙鞋墊,還蒸了一鍋饅頭帶過來。
倆孩子馬上要辦喜事了,定了九月十六。」
他頓了頓,轉頭看著林國強,神情鄭重,「國強,到時候你一定得來。
小剛說,你就是咱自己人,非得請你坐上座。」
「一定去。」林國強點頭,「喜事嘛,得去沾沾喜氣。」
兩人正聊著孫小剛騎著三輪車回來了。
車上裝著幾麻袋魚苗料。
他跳下車,老遠就喊:「爹,貨拉回來了,咦,林老闆來了!」
他三步並兩步跑過來,額頭上都是汗,臉上堆著笑,「林老闆,您來檢查工作?
魚塘我天天跟著爹巡,夜裡也起來轉兩圈,您放心。」
「不錯。」林國強淡淡應了一聲,「好好干,魚塘的事,多聽你爹的。」
「那肯定的!」
孫小剛把胸脯拍得砰砰響,「爹說啥就是啥。」
林國強看著他,沒多說什麼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的土,朝摩托車走去。
臨走前,他對孫小剛招了招手,等人走近了,才低聲說了一句:「待你爹好些,將心比心。」
孫小剛身子一僵,忙不迭點頭:「林老闆放心,我拿我爹當親爹。」
林國強「嗯」了一聲,跨上車走了。
……
林國強回到家,還沒繞過影壁,就聽見林慶安扯著嗓子在嚎。
那哭聲又尖又亮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林國強快走兩步進了院子,一眼就看見正房廊下亂成一團。
林慶安坐在地上,張著嘴哇哇大哭,鼻涕泡都冒出來了。
林薇站在旁邊,臉上掛著兩道淚痕,手裡攥著半張撕破的作業紙,小胸脯一起一伏。
只有林靜坐在廊下的小書桌前,背挺得筆直,握著毛筆,一筆一畫地寫著大字,像完全沒聽見旁邊的動靜。
「這怎麼回事?」林國強把公文包往窗台上一放,開口詢問。
林慶安聽見他爸的聲音,哭聲頓了一下。
轉頭看見林國強,又張開嘴繼續嚎,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「姐姐打我」。
林薇「哇」地一聲也哭了出來,「是他先撕我作業的!我都快寫完了!」
秋季開學後,林靜上小學一年級,林薇也上幼兒園了,每天放學都要寫作業。
林薇剛學寫字,一筆一划寫得艱難。
好不容易快寫完了,又被林慶安給撕了,委屈得不行。
趙素梅站起來,揉了揉太陽穴:「你兒子,趁我上個廁所的工夫,他把薇薇的作業撕了。
薇薇打他一下,他就咬人。
你看看薇薇胳膊。」
林國強拉過林薇的小手一看,小臂上果然有一圈紅紅的牙印。
不深,但印子清清楚楚。
他眉頭皺起來,轉頭看向還坐在地上的林慶安。
「林慶安。」他的聲音沉下來。
林慶安哭聲一噎,癟著嘴仰臉看著他爸。
他馬上就兩歲了,說話還不太利索,但已經能聽懂大人語氣里的嚴厲。
平時林國強對他最是慣著,可一旦連名帶姓地喊他,那就是真生氣了。
「你過來。」林國強蹲下來,把兒子從地上撈起來,讓他站好,「你看見姐姐在寫作業,為什麼要去撕?」
林慶安抽抽搭搭地,小肩膀一抖一抖:「二姐……二姐不跟我玩……」
「二姐在寫作業,不能陪你玩。
你撕了二姐的作業,二姐明天怎麼交?做錯了事,還咬人,誰教你的?」
林國強板起臉,語氣嚴厲,「給二姐道歉。」
林慶安把臉埋在林國強腿邊,不肯吭聲。
趙素梅蹲下來,把他輕輕轉過來:「慶安,你撕了二姐的作業,二姐辛辛苦苦寫了好半天,全白寫了。
二姐打你是不對,但你先做錯了事。
你該不該跟二姐說對不起?」
林慶安癟著嘴,眼睛紅紅的,看看他媽,又看看他爸,再看看還氣鼓鼓的林薇。
最後從林國強腿邊挪出來,小聲說了一句:「二姐,對不起。」
林薇「哼」了一聲,把臉扭到一邊,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。
趙素梅給林國強使了個眼色,林國強便走到林薇身邊,彎腰看了看她那張被撕壞的作業本。
「就剩最後兩行了。」林薇聲音發顫,指著作業本,「我好不容易寫了一頁,他給我撕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