魚塘邊，清晨。
餵完魚，幹完雜活後，老孫頭和孫小剛、老馬老侯坐在草棚底下，幾個人聊著天。
草棚搭在魚塘邊上，四面透風，涼快。
老孫頭坐在一把舊藤椅上，手裡端著搪瓷缸子。
孫小剛蹲在旁邊，老馬老侯各坐一張小板凳。
「聽說了沒有，縣城到王店鎮要修柏油路了。」
老馬說，「林老闆還出資，把林家村到王店鎮這條路也修了。」
「早聽說了。」老侯接話，「鎮上都在傳，說林家五兄妹湊錢修路，仁義得很。」
老孫頭喝了口水，慢悠悠地說：「國強這人，就是仁義。
當初我救了他家二閨女，他一直記著。
逢年過節來看我，送這送那。
現在修路，又想著村里。」
「爹，林老闆確實是好人。」
孫小剛說，「要不是他，我哪能在這魚塘幹活，哪能有今天。」
老孫頭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。
幾個人正聊著，孫小剛的大哥孫小強、大嫂黃園園跑來了。
孫小強今年三十來歲，瘦得跟猴似的，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褂子。
黃園園看著還比他壯實些，臉上擦著粉，嘴巴抹得紅紅的，一到魚塘附近就東張西望。
孫小剛一看見他們夫妻倆，臉上的笑意就收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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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跟老孫頭說了一聲，朝著那邊走過去。
「大哥，大嫂，你們又來幹什麼？」
孫小強和黃園園對視一眼。
孫小強臉上擠出笑容來：「小剛，這馬上就是你大嫂他爹六十大壽了，我和你大嫂手頭不寬裕，想借你二十塊錢，給我岳父買禮過壽，等我們周轉過來了就還你。」
孫小剛一口回絕：「沒有。」
孫小強還沒說話，黃園園就忍不住了：「老三，你月月在這兒掙著錢，我們跟你借點錢，你都推三阻四的。
是不是認了二叔當爹，就瞧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了？」
孫小剛呵呵冷笑：「大哥，大嫂，你們這是頭一回跟我借錢嗎？不是！
上回，你們說媽病了要去衛生院，從我這兒拿走了三十塊。
上上回，大哥說孩子上學要交學費，從我這兒借走了十塊。
你們還了嗎？」
孫小強臉色變了變，黃園園嘴硬：「那不是手頭緊嘛，等寬裕了就還。」
「你們回回跑到我這兒要錢、借錢，真當我是搖錢樹啊！」
孫小剛聲音提高了，「我辛苦幹活得的錢，不是貼補你們的。
我現在有爹，有老婆孩子，要養活一家人。
你們缺錢，自己掙去，別整天打別人的主意。」
孫小強氣得臉色發青，指著孫小剛：「好，你不借，我找二叔借去！就不信他不肯借錢給我這個親侄子。」
說著，他就要去找棚底下的老孫頭。
「站住！」孫小剛叫住他，「不許去！我爹又不欠你們的，你們別想從他身上吸血。」
黃園園氣急敗壞：「孫小剛，你別太過分！
我們跟你借錢你不借就算了，我們去找二叔借，你也要多管閒事！」
「他現在是我爹，我不會讓你們這些好吃懶做的人去煩他。」
「孫小剛！你別忘了，你的這份工作是怎麼來的！」
孫小強咬牙威脅道，「你就不怕我跟二叔說，你當初跟我們合起伙來欺騙他，想吃絕戶嗎？」
孫小剛聽到他這話，臉色微變。
黃園園見他遲疑，頓時囂張起來：「你不想讓我們告訴二叔，那也行，給我們三十塊錢，我們就替你們保密。」
孫小強附和：「對！至少得給我們三十塊，要不然，我們就去告訴二叔。」
孫小剛拳頭捏得咔咔作響，眼睛死死盯著兩人。
黃園園撇撇嘴：「咋的，你還想打人？孫小剛，你難道真不怕，等二叔知道了真相後，就不要你這個兒子了？
說不定還讓林老闆開除你，到時候你也沒了工作，我看你拿什麼養老婆孩子！」
「錢，我是不會給你們的。」
孫小剛握緊拳頭，從牙縫裡擠出來，「我爹那，你們要是敢亂嚼舌根，儘管試試看。」
黃園園見孫小剛軟硬不吃，頓時火大。
她沖老孫頭那邊大聲喊道：「二叔！我有話跟你說！」
老孫頭從遮陰棚下面走過來，看到幾人劍拔弩張的模樣，有些疑惑：「小剛，小強，你們這是？」
「爹……我……」孫小剛張了張嘴，臉漲得通紅。
黃園園指著孫小剛說：「二叔，孫小剛是個騙子！
他給你當兒子，都是為了騙你的錢，好給他蓋房子出彩禮、娶媳婦！」
孫小剛的臉唰地一下白了，他連忙去看老孫頭的表情。
老孫頭愣了一下，似乎是沒聽明白。
黃園園接著說：「當初他跟我們商量好了，等騙走你的錢，到時候就翻臉不認人！
你掏心掏肺對他，他對你全是算計！」
「二叔，要我說，孫小剛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給你當兒子！還是小強好，小強比他更孝順……」
孫小剛看著黃園園嘴巴一張一合，只覺得又急又怒。
可黃園園說的話，也沒冤枉他。
他當初的確算計了老孫頭。
孫小強在一旁幫腔，話里話外都是孫小剛忘恩負義，是白眼狼。
還是他更好，讓老孫頭不要孫小剛這個兒子，說他願意將來給老孫頭養老送終。
夫妻倆一邊踩孫小剛，一邊跟老孫頭說著好話。
老孫頭聽著他們嘰里呱啦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突然開口了。
「你們的話，我聽明白了。」
他頓了頓，看著孫小強和黃園園，聲音不大，但吐字清晰：「但我只要小剛這個兒子。」
孫小剛身體顫抖了一下，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向老孫頭。
老孫頭看了一眼孫小剛，繼續說：「小剛算計我的事，我早就猜出來了。
我還猜到，他後來願意簽過繼書，應該是林老闆幫了忙。」
孫小剛、孫小強和黃園園三人都震驚地看向他。
他竟然早就知道了？
老孫頭繼續說：「我活了大半輩子，人心裡那點算計，我看得明明白白。
我孤寡一人，攢再多的錢，死了也帶不走。
我只想身邊有個孩子，老有所依。」
他看向孫小剛，目光柔和下來：「小剛剛開始對我只有欺騙和利用，我知道。
我想著，人心都是肉長的，只要我對他好，他遲早會感受到的。
我對他好十分，哪怕他對我好一分，我都知足。」
孫小剛聽到這裡，眼睛忍不住發紅。
老孫頭繼續說：「孫大年和小剛突然改了主意，要簽過繼書，我就知道，這事肯定沒那麼簡單。
果然，小剛突然有了工作，他待我的態度也從虛情假意變成了小心翼翼。
我猜到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變故。」
他頓了頓，眼裡滿是對林國強的感激：「國強是個好人，把恩情看得很重。
當初我救了他的二女兒，他一直記著這份恩情。
他不忍心，不忍心看我被你們欺騙，所以肯定是他做了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