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初楊德水的墳墓被金桃和劉三位選在了河邊,所以距離大路還是有些距離的,冬天的土坷垃凍得邦邦硬,小麥也踩上去咔哧咔哧的。
兩人的鞋子都是布的,沒一會就濕了,金桃猜想弟弟應該很冷,於是想蹲下身把他背起來。
可志遠卻使勁抹了把鼻子,堅定的搖頭。
「要去看爸爸了,我怎麼可以讓姐姐背著?那樣爸爸看了會說我沒有男子漢氣概!」
金桃眼眶濕潤,沒有再堅持,她覺得其實此刻弟弟已經明白了。
兩人提著竹籃終於走到了父親的墳墓旁,金桃拿了根棍子找到了墳頭位置,仔細的畫了個十字當做供台,然後把帶來的幾樣貢品放了回去。
最後還不忘把母親提醒帶的一瓶二鍋頭也放上去,帶著弟弟跪在了祭品的前面。
「志遠磕三個頭吧,爸爸就被埋在裡面。」
金桃說話的時候聲音帶著顫抖,她以為弟弟會痛哭失聲或者崩潰,抱怨自己為什麼不告訴他真相?
可是沒有,志遠只是愣了1秒鐘,然後像個小大人一樣繃直身體對著棺頭的位置重重的磕了下去。
一個,兩個,三個......磕完之後,志遠也沒有起身,而是跪的更直。
金桃默默的把紙錢拿出來,然後用洋火劃著名了點燃,開始絮叨起來。
「爸,馬上過年了,按理說今天不到給您上墳的日子......但我覺得你應該想志遠了,所以帶他來看看。這麼久了,您都沒來我的夢裡看過,聽說在那邊過得好,就不會過來託夢。您是已經投胎了嗎?還是說在那邊過得比這邊好呢?我和媽都挺好的,志遠也很懂事......」
金桃說話的時候志遠聽的格外認真,他沒有插嘴,火光照亮著他的臉蛋表情非常堅定。
最後紙錢燒完了,金桃也磕了一個頭,然後拉著弟弟站起來。
「你有啥話想說麼?」金桃問道。
「姐,你有啥願望沒?」出乎意料的致遠沒有像金桃想像的那樣問一些幼稚的問題。
比如爸爸在墳墓里躺著會不會很冷?還有爸爸是怎麼去世的之類,他甚至提都沒提。
金桃雖然感到奇怪,卻也沒有去糾結,她想了想難得非常認真的回答了弟弟的問話。
「在我很小的時候,喜歡唱歌和跳舞,想過長大以後去學舞蹈或者學唱歌......將來能當個舞蹈演員或者音樂老師之類的。
後來也想去考個好大學,能夠坐在辦公室里,不用幹活就能掙錢......
可現在,我只想和媽一起把你養大,早點能獨立賺錢讓媽享福。」
金桃的表情淡淡的,臉上一直帶著笑,雖然像是自嘲但細看仍舊能發現遺憾和難過。
在這個世界上,窮人是不配談願望的,首先想的是如何活下去。
以前金桃不懂,她覺得依靠自己的努力,還有父親的努力終究會實現目標。
可一次次打擊讓她明白了,做人首先要務實,有些東西對於窮人來說根本就是奢望。
她至今還記得自己剛上學的時候,站在炕上給父親跳說唱臉譜,唱的有模有樣,父親和姐姐們給自己鼓掌......
當時只道是尋常。
現在想來,人在處於幸福時和感知幸福是不會同時進行的。
「姐你等等我,我會成為你和媽的驕傲!」志遠握緊拳頭,咬著牙像是在對姐姐發誓。
「好,我們志遠一定是最棒的。」金桃沒有把弟的話放在心上,但這樣懂事的弟弟實在不能不喜歡。
給父親祭奠過後,志遠整個人好像就變了,他不再像以前一樣經常出門找朝陽玩,也不再每天纏著金桃,而是一個人經常拿著鉛筆在姐姐用舊了的本子上寫寫畫畫。
小小的人兒,連筆都拿不穩,更別提會寫字了。
金桃和三妹忙著準備年貨也沒管他,更沒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,認為小孩子可能是怕天冷不想出去了吧?再加上和朝陽之間確實起了衝突。
不在一起玩也好,省的那個趙麗萍在教孩子說什麼難聽的,到時候傷害到志遠。
不過金桃還是抽空給志遠糊了一隻燈籠,還在上面貼心的畫上了年畫,用自己最珍貴的紅筆描了邊。
其實手藝很勉強根本比不得父親楊德水做的精緻,可志遠還是很喜歡,十分鄭重的把燈籠放在了屋裡最高處,生怕碰壞了。
大年二十九,金桃和三妹切白菜剁肉,準備明天的東西包餃子了。
這邊的規矩是大年三十中午開始吃餃子,一直吃到初二的上午,所以要包的自然很多。
還有就是在三十中午吃飯前要放一掛鞭炮,誰家放的早,那就預示著明年誰家的收成更好。
雖然說都知道只是個迷信,但過年嘛,都圖個喜慶,誰也不願落在後面。
所以金桃和母親決定提前行動,累了就休息一下,以免到年三十這一天太忙了會累到。
可就在金桃剛剛把白菜切好,準備剁肉餡兒時,程雅萱突然帶著女兒來了。
她穿著一套大紅色的衣服,頭髮染成黑色,整個人看起來非常精神。
朝陽長得也好看,被程雅萱打扮的像個精緻的娃娃,窩在母親懷裡四處張望著。
大概是在找志遠吧?小孩子哪有隔夜仇?但志遠還在擺弄那些東西,壓根就沒出來。
這對母女怎麼來了,還挑在過年期間?
這讓金桃和三妹都沒想到,兩人互相對視一眼。
「嫂子,進來坐。」想起自己父親去世時,程雅萱曾經主動來弔唁還隨了份子,金桃反應過來以後忙笑著讓路把人請進來。
三妹雖然不太滿意程雅萱女兒對自己兒子說那樣惡毒的話,但也沒和一個孩子一般計較,同樣的也擠出一抹笑容。
「我來的不是時候對嗎?」程雅萱越過金桃看到了屋內擺著的案板,有些抱歉的說道。
「不會,你別嫌棄我們家亂就行。」金桃搖頭。
「我是帶朝陽來道歉的 ,那天孩子奶奶教了她不該說的,對不起。」程雅萱非常誠懇的對著三妹微微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