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陳減站在一處土坡上,眉頭緊擰。
他抬起頭,看了看天邊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暉,又低下頭,目光落向遠處那條空蕩蕩的官道。
沒有馬蹄聲,沒有傳令兵,沒有任何消息。
「不對啊……」
他喃喃自語,聲音壓得很低,可那股子焦躁怎麼都壓不住。
旁邊,伍龍雲騎在馬上,兩隻手攥著韁繩,臉色也不太好看。
他偏過頭,看了陳減一眼,嘴唇動了一下,還是沒忍住,開口了。
「陳先生,孫鵬怎麼還沒回來?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耐煩。
從他經過孫鵬那裡,已經過去快兩個時辰了。
按路程算,他早就該派人回來報信了。
陳減沒有回答。
他還在盯著那條官道,兩隻眼睛眯成一條縫,腦子裡在飛速運轉。
孫鵬帶了三百精銳,又在林子裡設了毒煙埋伏。
劉冠就算再能打,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地闖過去。
毒煙吸入之後不到十息的功夫就會四肢無力、頭暈眼花。就算劉冠提前察覺,屏住呼吸,他也不可能一直不喘氣。
只要他喘了,毒煙就會鑽進他的肺里。
而孫鵬就應該在得手之後立刻派人回來報信。
就算沒得手,也該有人跑回來告訴他出了什麼岔子。
可現在,什麼消息都沒有。
「這正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。」
陳減終於開口了,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。
「按時間推算,他早就該回來了。除非——」
他的話沒說完。
遠處,官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陳減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,可那亮光只持續了一瞬就滅了。
一匹馬。
只有一匹馬。
馬跑得很快,快得像在逃命。馬背上伏著一個人,衣甲歪斜,頭盔早沒了,頭髮散亂,在風裡飄著。
陳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那匹馬衝進營地,馬背上的人滾了下來,摔在地上,連滾帶爬地往前撲。
「陳……陳先生!不好了!」
那士兵趴在地上,渾身發抖,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陳減的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孫……孫將軍被……被劉冠一槊斬了!」
這句話像一把錘子,砸在陳減的心口上。
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愕,瞳孔微微縮了一下,可很快就恢復了平靜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胸腔里翻湧的震驚往下壓了壓,然後開口了。
「毒呢?毒沒放嗎?」
那士兵趴在地上,頭都不敢抬,聲音發顫。
「放……放了!小的親眼看見的!那毒煙把林子都罩住了,灰白色的一片,臭得很!可那劉冠……那劉冠從毒煙里衝出來,連馬都沒停一下,臉上沒有任何反應,眼睛也不紅,也不咳嗽,跟沒事人一樣!」
陳減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他從土坡上走下來,走到那個士兵面前,低下頭,盯著他。
「你親眼看見的?」
「小的親眼看見!劉冠從毒煙里衝出來,孫將軍還在那笑呢,結果劉冠一槊過去,孫將軍的上半身就飛了!小的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畫面……」
那士兵說著說著,聲音開始發飄。
陳減直起身子,不再看他。
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。
毒煙沒有效果。
劉冠沒有中毒。
要麼是他提前服了解藥,要麼是他的體質根本不懼毒。
可不懼毒是不可能的。
所以……
叛徒。
這兩個字從陳減腦子裡冒出來。
有叛徒出賣了他們。
有人提前把毒煙和解藥的事告訴了劉冠,讓劉冠有所準備。甚至可能把解藥也告訴了劉冠。
陳減的拳頭攥緊了。
是誰?
伍龍雲?不可能。此人雖然魯莽,但對大王忠心耿耿,絕不可能背叛。
賈崇?他在豫州城守城,根本不知道這裡的布置。
趙烈?他在付波嶺,同樣不知道。
那就是身邊的這些人……
陳減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親兵和將領,可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很正常,有的在交頭接耳,有的在低聲咒罵,有的臉色煞白。
看不出任何破綻。
而一旁的伍龍雲,此刻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他只聽到了四個字。
「一槊斬了」。
孫鵬被一槊斬了?
怎麼可能?
伍龍雲騎在馬上,兩隻手攥著韁繩,腦子裡嗡嗡作響。
孫鵬那個人,雖然好色猥瑣,喜歡炫耀,又是四大將里湊數的,可他的實力絕不是什麼雜牌水準。
他那一手銅鞭,舞起來密不透風。
伍龍雲跟他切磋過。孫鵬要是發狠,甚至能跟他斗上個三十多個回合再落敗。
可就是這麼一個人,被劉冠一槊斬了?
伍龍雲的臉色沉重起來。
他想起自己跟劉冠帳下那個秦玌打了四十回合,就已經累得胳膊發酸、氣喘如牛。而劉冠比秦玌強了不知多少倍。
如果當時從陣中衝出來的是劉冠本人,他能撐幾個回合?
十個?八個?還是五個?
伍龍雲不敢往下想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腦子裡那個可怕的念頭壓下去,然後轉過頭,看向陳減。
「陳先生,現在怎麼辦?」
陳減站在土坡上,沉默了幾息,然後開口了。
「撤軍。」
兩個字,乾脆利落。
伍龍雲愣了一下,眼睛瞪大了一些。
「陳先生?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。
陳減轉過身,看著他,目光沉穩,可那股子陰沉怎麼都壓不住。
「此戰已經沒有打的必要了。
兵力劣勢,我軍計策又已經失效。毒煙沒用,伏兵被殺,孫鵬陣亡。再打下去,只會把手裡這點家底全賠進去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士兵。
「目前只能撤軍。退回豫州城,依託城防固守。等大王準備好,再跟劉冠決一死戰。」
伍龍雲看了看陳減那張陰沉的臉,又看了看遠處那條空蕩蕩的官道,最後咬了咬牙。
「是。」
他撥轉馬頭,面朝身後的傳令兵,猛地一揮手。
「傳令!撤軍!退回豫州城!」
傳令兵愣了一下,然後連忙點頭,撥轉馬頭朝營地深處跑去。
不一會兒,號角聲響起。
營地里的士兵們開始動了。
有人收拾帳篷,有人裝車,有人牽馬,有人清點兵器。
陳減站在土坡上,看著這一切。
劉冠。
這個人比他預想的還要難對付。
毒煙不行,伏兵不行,連孫鵬那種級別的猛將都被他一槊斬殺。
陳減閉上眼睛,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。
不管怎樣,先退回豫州城。
城裡有高牆,有賈崇的銀錘,有大王的無敵勇武。
劉冠再能打,也不可能一個人攻下一座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