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州境內,劉冠軍一路勢如破竹。
此刻,劉冠騎在朱鬃上,偏過頭,看了一眼身側那個騎馬的人。
秦玌。
劉冠盯著他看了幾息。
之前在付波嶺,大軍剛紮下營寨,斥候就來報,說前方五里處有敵軍攔路。
領頭的叫趙烈,金刀趙烈,姬翼帳下四大將排在第三個,據說是流寇出身,一手金背大刀使得出神入化。
當時劉冠看了秦玌一眼,沒開口。
秦玌自己就提槊上馬了。
三十個回合。
秦玌跟那個趙烈打了三十個回合,一槊就捅穿了趙烈的胸口。
乾淨利落。
劉冠看著秦玌,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勾了一下。
秦玌察覺到劉冠的目光,心裡一陣發毛。
忍了幾息,他終於繃不住了。
他偏過頭,看向劉冠,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劉節度使……我臉上……有什麼東西嗎?」
劉冠看著他,笑了笑。
「沒。」
隨即他收起笑容,重新看向前方。
「對了,有一件事,你發沒發現?」
秦玌愣了一下,偏過頭。
「什麼?」
劉冠的目光落在遠處。
「姬翼的軍隊,很喜歡彰顯個人勇武。」
秦玌皺了皺眉,腦子裡把這幾天交手的經歷過了兩遍,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確實如節度使所說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「伍龍雲叫陣斗將,趙烈攔路斗將。姬翼手下這些人,個個都喜歡單打獨鬥解決對手。」
劉冠點了點頭。
「這說明什麼?」
秦玌想了想,開口了。
「說明姬翼此人,崇尚勇武。他手下的人想出頭,就得靠武力。久而久之,從上到下,都養成了靠個人勇武解決問題的習慣。」
劉冠讚許地看了他一眼。
這個秦玌,不光能打,腦子也好使。
「姬翼本人呢?」
秦玌又想了想。
「末將沒見過姬翼。不過從種種傳聞來看,此人勇武非凡,能在數千人的包圍中殺出一條血路。他骨子裡就是一個武者,而不是一個統帥。他可能到現在都沒明白,打仗不是一個人的事,是一個軍隊的事。」
劉冠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,沒再說話。
……
豫州城。
刺史府大堂。
姬翼背著手,在堂里來回踱步。
他的眉頭擰著,嘴唇緊抿。
大堂兩側,陳減坐在左邊的椅子上。賈崇坐在右邊,兩隻手撐著膝蓋。
沒人說話。
可每個人心裡都在翻江倒海。
死了兩個了。
孫鵬,趙烈。
姬翼手下四大將,兩個已經被劉冠那邊的人宰了。銅鞭被腰斬,金刀被捅穿。
這才多久?
姬翼停下腳步,轉過身,目光從陳減臉上掃到賈崇臉上,又從賈崇臉上掃到伍龍雲臉上。
「孫鵬,趙烈,被劉冠秦玌所殺。前線潰敗,不過幾日,劉冠就會到了豫州城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你們說,怎麼辦?」
伍龍雲撓了撓頭。
可他撓了半天,腦子裡還是一片空白。
怎麼辦?
打不過啊。
他跟秦玌打了四十個回合,累得胳膊都快斷了。那還只是秦玌,不是劉冠本人……
伍龍雲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。
「大王……末將……末將不知道……」
姬翼的目光轉向賈崇。
賈崇皺著眉,像在思考什麼。
姬翼看著他那副模樣,心裡那股火往上拱了拱,又壓下去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目光轉向陳減。
「亞父。」
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,帶著一股子沉甸甸的期盼。
陳減站起來,往前走了兩步。
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可那雙眼睛裡頭,閃著精光。
「大王,我有一計。」
姬翼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。
「說!」
陳減抬起頭,目光從賈崇和伍龍雲臉上掃過,然後落回姬翼身上。
「火牛陣。」
三個字,在大堂里炸開。
大堂里眾人都愣了。
賈崇皺起眉頭:「火牛陣?那是當年典雄(歷史為田單)用的老法子,能對付得了劉冠嗎?」
陳減點點頭,往前又走了一步,語氣十分肯定:
「就是典雄的舊計,但咱們要根據眼下的情況改著用。劉冠兵多將廣,士兵個個精銳,盔甲武器都比我們好,正面擺開陣勢打仗,我們一點贏的機會都沒有,只能用奇招才能取勝。」
姬翼沒說話,只是示意他接著往下說。
陳減語速平穩,說得頭頭是道:
「大王,火牛陣能不能成,關鍵不在於牛有多少,而在於能控制住牛群的方向,絕對不能讓牛亂跑,反過來衝垮我們自己的人。
豫州城外有很多鄉紳富豪,他們家裡養了不少壯牛,不用去搶窮苦百姓的,先徵調這些豪強家的牛,答應他們打完仗給功勞補償,三天之內,湊兩百頭強壯的公牛沒問題。
溫順的耕牛一概不用,就選脾氣暴、力氣大的壯牛,這樣被火一燒,才會拼命往前沖。」
陳減的目光落到姬翼臉上。
「戰前準備也要做足:牛角綁上尖刀,尾巴澆上火油。同時讓工匠趕做木柵欄,在城外提前選好伏擊的地方,挖好淺溝,只留一條直接通向劉冠先鋒軍營的路,兩邊都立起高柵欄,堵死火牛左右亂跑、回頭跑的路。」
陳減停了停。
「劉冠的大軍遠道而來,先鋒部隊走得急,肯定是連夜紮營,營寨來不及修牢固,只有簡單的拒馬和籬笆牆,防備最松。
等他們紮好營,等到深夜三更,風平浪靜的時候,我們先派敢死隊偷偷摸過去,拔掉他們營外的拒馬,拆開籬笆牆的口子,再把火牛牽到提前準備好的通道口,點燃牛尾巴上的麻絮。」
最後,陳減笑了笑。
「牛尾巴被燒得疼極了,又被兩邊柵欄困住,只能順著唯一的口子,拼命往劉冠的軍營里沖。
兩百頭瘋牛衝過去,又撞又踩,再厲害的士兵也擋不住,軍營肯定亂套,戰馬也會受驚,火還會順著燒起來。
這時候,賈將軍你率領騎兵,從柵欄盡頭的空地繞出去,沖襲大營側翼,伍將軍帶著精銳步兵,跟在火牛後面正面衝殺,三步配合,趁著敵軍大亂全力進攻,一定能狠狠打垮他們的先鋒部隊。
而只要把先鋒部隊打殘,劉冠的主力大軍沒了前鋒掩護,絕對不敢輕易進軍,我們就能抓緊時間加固豫州城的防禦,囤積糧食和武器,死守城池,等轉機出現。」
伍龍雲聽完,眼睛亮了一下,可那亮光馬上又滅了。
「陳先生,這計策好是好,可那牛衝出去,萬一衝不散劉冠的營寨呢?萬一劉冠那廝自己把牛攔住了呢?」
陳減臉色沒變,淡定地回答:
「伍將軍放心,我們是深夜偷襲,完全出其不意。劉冠就算再厲害,也擋不住兩百頭瘋牛一起沖,他能殺個三五頭,絕對攔不住一整群。
再說我們提前把牛群的路堵死了,不是散亂著亂沖,只要有一批火牛衝進敵營,我們就贏定了。」
賈崇聽了這話,心裡的顧慮也沒了,不再多說什麼。
姬翼站在堂上,兩隻手背在身後,目光落在陳減臉上,一動不動。
他在想。
火牛陣……
主動出擊……
姬翼的拳頭攥緊了,深吸一口氣。
「好。」
一個字,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陳減的眼睛亮了。
「大王英明!」
姬翼擺了擺手,轉過身。
「去辦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