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州城，夜。
高遂站在城樓上，兩隻手按著垛口，目光落在城外。
垛口後面，士兵們正在忙碌。
有人在往城牆上搬運箭矢，一捆一捆地碼好。有人在檢查滾木礌石，把那些太輕的挑出來換掉，把太重的挪到更容易推下去的位置。
高遂看著這些，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。
可他還是擔心。
北門是他最擔心的方向。
劉冠的主力從北邊來，主攻方向十有八九是北門。
他把五門火炮架在了北門城樓上，每門炮配了三十名炮手，彈藥堆了半個城樓。
東門他放了五門火炮。秦玌從漢州過來，也是個硬茬子。
雖然沒有劉冠那麼嚇人，可秦玌是英國公的孫子，自幼熟讀兵書，打仗有章法。
西門和南門沒有火炮，可他也儘量做到了不留給敵軍任何可趁之機。
高遂想到這裡，伸出手，在冰冷的垛口上拍了拍。
論兵力，他不如劉冠。六萬對近十五萬，近三倍的差距。
論士氣，他也不如。劉冠從涼州一路打過來，戰無不勝，連戰連捷，士兵們個個覺得自己是天兵天將。
而他高遂帶的是從各州抽調回來的部隊，有的打過敗仗，心裡頭本來就虛。
可他也有優勢。
城池.....
曹州城的城牆高三丈五，外包青磚，內夯黃土，牆體厚實。
千斤閘放下之後，單靠撞錘，沒有一兩個時辰別想砸開。
更重要的一點是......
他有火炮。
高遂轉過身，走到最近的一門火炮旁邊。
他伸出手，在炮身上拍了拍。
他在北邊跟金國人打仗的時候，被火炮打過太多次了。
那些彈丸從炮口裡飛出來，砸進人群里，盾牌擋不住，鎧甲擋不住，什麼猛將悍卒，挨上一炮都得老老實實去見閻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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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現在也有火炮了......
「將軍。」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高遂轉過身，看見他的親兵隊長站在城梯口。
「什麼事？」
高遂問。
親兵隊長往前走了兩步，壓低了聲音。
「楊使君派人來問，城防布置得如何了，要不要他去城頭看看。」
高遂的眉頭擰了一下。
「告訴楊使君，城防已布置妥當，請他放心。城頭風大，夜涼露重，使君身體貴，不必親自來了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。
「另外，讓他把城裡的糧草再清點一遍，把數目報給我。城防由我負責，糧草由他負責，各司其職。」
親兵隊長抱拳應了一聲「是」，轉身走下城梯。
高遂轉回去，重新面朝城外。
他會守住的。
必須守住。
他有火炮，有城牆。
此戰......
能打。
......
與此同時，曹州城西南角的楊猛宅院裡，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書房裡，楊猛坐在書案後面的椅子上，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汗。
他面前站著一個人。
楊寬。
他一隻手背在身後，另一隻手捏著嘴巴上那撮小鬍子，笑眯眯地看著楊猛。
那笑，楊猛看著心裡發毛。
「二弟，你這是幹什麼？」
楊猛的聲音又急又重，帶著幾分壓不住的焦躁。
他剛才在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了，屁股像長了刺一樣，怎麼都坐不安穩。
腦子裡全是城頭的事，高遂在城頭布置防禦，他這個當刺史的坐在家裡喝茶，這像什麼話？
楊寬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笑眯眯地站在那裡。
楊猛等了幾息，見他不說話，心裡那股火氣起來了。
他猛地站起來。
「不行，高將軍在城頭指揮，我這個刺史不能在家裡坐著。城防的事，雖然我說不上什麼話，可好歹我也得去看看，讓將士們知道朝廷還在，刺史還在。」
他說著，繞過書案，大步朝門口走去。
楊寬笑眯眯的攔住他。
「大哥，你先坐下。」
楊猛搖搖頭。
「不行，我得去城頭。」
他說完，推開楊寬繼續往前。
可這次楊寬沒有攔他。
他只是拍了拍手。
啪，啪，兩聲脆響。
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兩個人走了進來。
這兩個人，楊猛認識。
是他最信任的兩個親兵。一個叫趙虎，一個叫趙豹。
趙虎走在前面，手按著刀柄。趙豹跟在後面，目光從楊猛臉上掃過，沒有一絲表情。
「你......你們......」
楊猛的手指在發抖。
趙虎沒說話，趙豹也沒說話。他們走到楊猛身邊，一左一右，站定。
楊猛看看趙虎，又看看趙豹，再轉過頭，看著楊寬。
「二弟......你......你什麼時候......」
「什麼時候收買他們的？」
楊寬接過了話頭，嘴角慢慢咧開。
「大哥，你在曹州當刺史這幾年，除了喊『忠君報國』四個字，你還幹過什麼？
糧倉里的糧食被蟲蛀了你不知道，武備庫里的兵器鏽了你不知道，城外的百姓被你手下的兵搶了你還是不知道。」
他伸出手，指了指趙虎和趙豹。
「他們跟著你，是為了吃飽飯，為了活下去，不是為了給你陪葬。劉冠來了，城破了，你高喊一聲『死節』，往脖子上一刀，你死了，你的名字還能寫進史書里。他們呢？他們死了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。」
楊猛的臉已經徹底白。
「二弟，你......你不能這樣......」
他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楊寬嘆了口氣，走過去，伸手拍了拍楊猛的肩膀。
「大哥，你好好待著，我保你一條命。等劉冠進了城，你乖乖把刺史大印交出去，該說什麼說什麼，該做什麼做什麼。劉冠那個人，不殺降官。你甚至可能還會是曹州刺史，繼續做你的官。」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幾分。
「可你要是想不開，非要拉著弟弟跟高遂一起去送死，那就別怪弟弟心狠了。」
楊猛張著嘴，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楊寬見狀嗤笑了一聲，沒有再看他。
他轉過身，整了整衣襟，朝門口走去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「趙虎，趙豹，看好使君。他要什麼給什麼，就是不許他走出這間書房。誰來了都不許開門，包括高遂的人。」
趙虎和趙豹同時抱拳。
「是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