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北門,城頭。
文定都站在城樓前,目光落在城外那片黑沉沉的曠野上。
遠處,星星點點的火光連成一片。
那是劉冠大軍的營帳。
二十萬人,紮營在城外,燈火通明,連綿數里。
明天。
最多明天,那座營帳里的人就會傾巢而出,帶著二十萬大軍,潮水般湧向這道城牆。
文定都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不是身體累,是心裡累。
從他被陛下從南邊召回京城的那一天起,他就知道,這一天早晚會來。只是沒想到,來得這麼快。
他揉了揉眉心,手指在額頭上按了好一會。
「文將軍。」
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文定都沒有回頭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一個人走到他身側,站定。
趙崇。
文定都偏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
「趙統領可有什麼事情?」
文定都開口了,聲音裡帶著疲憊。
趙崇沉默了片刻,最後搖了搖頭。
「無事。」
文定都收回目光,重新面朝城外。
兩人就那麼站著,誰也不說話。
過了很久,文定都開口了。
「趙統領對劉冠怎麼看?」
這句話問得突然,沒頭沒尾。
趙崇愣了一下,偏過頭看著文定都,沉默了幾息,然後搖了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文定都點了點頭,他知道趙崇不是不知道,而是不想說,但他沒有追問。
又沉默了一陣。
「趙統領。」
文定都又開口了,聲音比剛才更沉。
「你是陛下一手提拔上來的……」
趙崇聞言一愣,眉頭擰了一下。
他不明白文定都為什麼要說這個。
他是陛下提拔的,沒錯。他趙崇能有今天,靠的是陛下的信任和賞識。這一點,他從來不曾忘記,也從來不曾否認。
可文定都突然提起這個,是什麼意思?
「文將軍,您怎麼突然……」
趙崇的話沒說完。
文定都抬起手,打斷了他。
「我對劉冠有所了解。」
文定都開口了。
趙崇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,等著他繼續說。
文定都的目光落在城外。
「此人自起兵以來,無論多麼強悍的堅城,都撐不過一日……」
他停了停,聲音沉下去。
「此人用兵如神,勇武非凡。從涼州一路打過來,從未嘗過敗績。前無古人,後無來者。是天生的絕對統帥。」
他說完這些話,偏過頭,看著趙崇。
「所以我不覺得京城能撐多久。」
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,趙崇的眉頭猛地擰了一下。
但……
文定都說得是對的。
他沒辦法反駁。
「文將軍。」
趙崇開口了,聲音有些發緊。
「您跟我說這些,是什麼意思?」
文定都沒有急著回答。
他轉過身,面朝趙崇,目光落在他臉上,看了很久。
然後文定都開口了。
「明日請趙統領護好陛下。城防由我全權負責。」
趙崇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他聽懂了文定都的意思。
文定都要一個人扛。
把城防的重擔全扛在自己肩上,讓他去保護陛下。
也就是說,萬一城破了,他可以第一時間帶著陛下撤離,而文定都,會留在城頭,替他們擋住追兵,替他們爭取時間。
「文將軍,城防事務繁雜,若無我輔佐,恐怕……」
趙崇開了口。
可他的話又一次被打斷了。
文定都跪了下去。
撲通一聲,雙膝磕在城磚上。
趙崇的腦子嗡了一下。
他愣住了。
趙崇的嘴巴張著,眼睛瞪得溜圓。
「文將軍!您這是……」
他沒說完,因為文定都的額頭已經磕在了城磚上。
咚。
一聲悶響。
文定都直起身子,抬起頭,看著趙崇。
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趙崇,目光裡帶著……
懇求。
一個從不需要求人的人,在求他。
「皇城下那條密道,是時候派上用場了。懇請趙統領護送陛下從密道撤離。離開之後,切勿再生復國之念。」
文定都的聲音沙啞。
那是大武開國皇帝留下的密道,從皇城直通城外,只有歷代皇帝和極少數核心將領知道它的存在。
文定都是其中之一。趙崇也是其中之一。
用那條通道,可以帶著陛下在城破之前悄然離開,保住性命,然後去南方,去東邊,去任何安全的地方。
趙崇的腦子裡閃過這些念頭。
他明白文定都的意思。
可陛下不是那種會逃跑的人。
「可陛下她不是……」
趙崇開口了。
可文定都又打斷了他。
「拜託了。」
趙崇聞言低下頭,看著跪在地上的文定都。
然後他嘆了口氣。
「我會派親信去做。可我還是得留下來。」
他的話語裡帶著堅定。
他還是得留下來。
因為他是禁軍統領,這座城的防務,有他的一半。他不能把所有擔子都扔給文定都一個人,自己帶著陛下跑。
那不是他趙崇會做的事。
文定都聞言,搖了搖頭。
「別人我不放心,誰我都不放心。」
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沉。
趙崇皺了皺眉。
「文將軍,你……」
「別人我不放心。」
文定都又重複了一遍。
趙崇看著他,沉默了幾息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放心吧。我的親信,我還是很清楚的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拔高了幾分。
「趙投廂。那個人,跟了我十幾年,比我的親兄弟還親。他武功高,腦子活,嘴也嚴。讓他護送陛下出城,萬無一失。至於我……」
他伸出手,拍了拍胸口。
「我是禁軍統領。我的位置,在這裡。」
他說完,伸出手,把文定都從地上扶了起來。
文定都站起來,腿有些發僵。
他看著趙崇,看了很久。
那張臉上,還是那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堅定。
文定都知道,勸不動了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他嘆了口氣,沒有再堅持。
……
……
……
明天開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