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宮,金鑾殿。
殿門大敞著,京城四門已經破了,喊殺聲漸漸息了。
武明凰坐在龍椅上,眼裡滿是怒火。
殿裡站滿了人。
文武百官,分列兩側。
可今天這站法跟往日不一樣。
往日他們站得整整齊齊,面向龍椅,恭恭敬敬。
今天他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,交頭接耳,竊竊私語。
有人臉上帶著惶恐,有人臉上帶著興奮,有人臉上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、想要改換門庭的急切。
武明凰把這些人的嘴臉看在眼裡,肺都快氣炸了。
「你們這是要幹什麼?!」
她一巴掌拍在龍椅扶手上,啪的一聲脆響,在大殿裡迴蕩。
交頭接耳的聲音停了。
可只停了一瞬,又響了起來,比剛才更密,更雜。
「幹什麼?」
一個聲音從文官隊列里傳出來。
武明凰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去。
說話的人從隊列里走了出來。
那人五十來歲,圓臉,微胖。
他叫陳子昂。
當朝尚書左僕射,三朝元老。
他抬起頭,直直地看著武明凰,嘴角帶著一絲笑意。
「陛下問臣等要幹什麼?」
陳子昂站在大殿中央,看著龍椅上的武明凰。
「臣等不過是想活下去罷了。」
他伸出手,朝殿外指了指。
「陛下,城破了。京城破了。大武亡了。這時候,陛下還問臣等要幹什麼?臣等想活,有錯嗎?」
他說得理直氣壯,語氣里滿是質問。
武明凰的臉漲得通紅。
「陳子昂!朕待你不薄!你……」
「不薄?」
陳子昂打斷了她。
「陛下待臣不薄,臣承認。可陛下待天下人不薄嗎?陛下登基以來,窮兵黷武,年年征戰。民間十室九空,戰場屍橫遍野。國庫空了,百姓死了,疆土丟了。陛下待臣不薄,可陛下待天下人,太薄了!」
他的聲音在殿裡迴蕩。
武明凰被這段話堵得說不出話來。
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想反駁,可卻發現……
陳子昂說的都是事實。
武明凰的心沉了下去。
陳子昂繼續說。
「陛下,事到如今,您也別費心思了。京城已經破了,大武已經亡了。您現在要做的,不是發火,不是罵人,是想一想,待會劉冠來了,您該怎麼跟他說。是跪著求饒,還是站著等死。您自己選。」
他說完,退後一步,雙手抱拳。
武明凰站在原地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她的目光從殿裡那些大臣的臉上掃過去。
沒有一個人敢跟她對視。
武明凰的眼眶紅了。
「你們……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東西……朕這些年……朕這些年給了你們多少好處?你們吃的、穿的、用的,哪一樣不是朕給的?可朕一有難,你們一個個全跑了!全縮了!全等著看朕的笑話!」
她的聲音開始發顫,帶著哭腔。
「朕是皇帝!朕是真龍天子!你們不能這樣對朕!你們不能!」
沒有人回答她。
大殿裡安靜了幾息。
然後,殿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。
武明凰猛地抬起頭,看向殿門。
幾十個士兵魚貫而入。
他們穿著禁軍的甲冑,手裡提著刀。
領頭的那個,三十出頭,中等身材,虎背熊腰。
趙投廂。
趙崇的親信,禁軍校尉,京城本地人。
武明凰看見他,心裡猛地一松。
趙投廂是趙崇的人,趙崇是她的心腹。
趙投廂帶兵進宮,一定是來保護她的。
「趙投廂!你來得正好!」
武明凰的聲音開始拔高。
「把這些逆臣賊子給朕拿下!一個都不許放跑!」
她伸出手,朝陳子昂的方向一指。
趙投廂看了她一眼,沒有動。
武明凰愣了一下。
「趙投廂,朕讓你拿人!你沒聽見嗎?」
趙投廂還是沒有動。
他站在大殿中央,身後那幾十個士兵一字排開,刀鋒朝外,把殿門堵得嚴嚴實實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「陛下,末將不是來拿人的。末將是來護駕的。」
武明凰的心又鬆了一下。
「那你還不快點——」
「末將的護駕,跟陛下想的不太一樣。」
趙投廂打斷了她。
他轉過身,面朝殿裡那些大臣,聲音拔高了幾分。
「在劉節帥沒來之前,你們誰都不准碰武明凰!」
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,大殿裡死寂了一瞬。
然後,武明凰的臉色變了。
她聽懂了。
趙投廂不是來護駕的。他是來看住她的。
他是來把她當成一件戰利品,等著劉冠來接收的。
「趙投廂!!!」
武明凰的聲音從嗓子裡炸出來。
「你是朕的兵!你是禁軍!你是大武的將士!你怎麼能?你怎麼敢?!」
趙投廂轉過身,面朝武明凰。
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「陛下,末將是禁軍,沒錯。末將跟著趙統領十幾年,也沒錯。可趙統領已經死了。
他死在了北門城頭,死在了劉冠面前。他死得壯烈,死得忠義,末將佩服他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可末將不想死。末將手底下這些弟兄,也不想死。劉冠從涼州一路打過來,戰無不勝,攻無不克。
末將打不過他,末將的弟兄也打不過他。既然打不過,那就降。降了,就能活。末將想活,弟兄們也想活。這有什麼錯?」
他說得理直氣壯,沒有半點愧疚。
武明凰的眼淚終於繃不住了。
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「你們……你們……」
她哭的斷斷續續,梨花帶雨,惹人心疼。
可趙投廂看著她這副模樣,嘴角卻慢慢咧開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龍椅下方,仰著頭,看著武明凰。
「陛下,末將聽說過兩句話,不知道陛下聽過沒有。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戲謔的味道。
「識時務者為俊傑,良禽擇木而棲。」
他把這兩句話念得抑揚頓挫。
「末將讀書不多,可這兩句話,末將懂得。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,不是哪一家的天下。
節帥能打,能治理,天下人服他。陛下不能打,不能治理,天下人不服您。那末將跟著劉冠,有什麼不對?」
武明凰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「趙投廂……你……你這個畜生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