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伯孔笑著拱了拱手。
「主公過獎。」
劉冠看著張伯孔沉吟了片刻,又開口了。
「伯孔你……」
張伯孔見劉冠這副模樣,知道他要說什麼了。
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,眼神暗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如常。
「屬下沒事。」
劉冠看著他,嘆了口氣。
就在城破的那一天,張伯孔的大哥和父親在宅中自盡殉國。
消息是當天下午傳來的。當時張伯孔正在核對糧草帳目,聽見親兵來報,手裡的筆頓了一下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放下筆,說了句「知道了」,繼續核帳。
旁邊幾個文吏面面相覷,誰也不敢吭聲。
那天晚上,劉冠去看他。
木門推開,張伯孔坐在案前,面前擺著一壺酒,三個杯子。
杯子斟滿了,沒喝。
劉冠在他對面坐下,也沒說話。
兩人就那麼坐著,坐了很久。
最後張伯孔開口了,聲音沙啞。
「主公,我爹和我哥……他們選了自己的路……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盯著那三杯酒,目光空洞。
劉冠當時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你爹和你哥,是忠臣。我敬他們。」
張伯孔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。
此刻,張伯孔站在正堂里,臉上的表情已經看不出什麼波瀾。
可劉冠知道,他心裡頭還惦記著。
「伯孔,你要是心裡不痛快,就說出來。」
劉冠開口了。
張伯孔搖了搖頭。
「主公,伯孔沒什麼不痛快的。爹和哥走得體面,沒給張家丟人。伯孔替他們高興。」
他說得平靜,可劉冠聽出了那股子酸澀。
劉冠沉默了幾息,沒有再勸。
「主公,現在無事的話,伯孔就先退下了。」
張伯孔抱拳。
劉冠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張伯孔轉身,大步朝門外走去。
劉冠坐在正堂里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,又坐了一會兒。
城破了,武明凰死了,朝臣降了。
可事情遠沒有結束。
肅王武延嗣帶著二十萬大軍正在回京的路上。金國黃台吉吞了北戎,實力大漲,磨刀霍霍。南邊李玄還在跟竇建充對峙,勝負未分。
東梁、西趙、南湯……
亂世……
就是這麼回事。
……
印州,行軍路上。
日頭偏西。
益州節度使嬴質坐在臨時搭建的中軍帳里,手裡攥著一份軍報,已經看了三遍。
他的眼睛盯著那軍報上的幾行字,瞳孔一動不動。
最終,他把軍報往案上一拍,閉上眼睛,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「大武……完了。」
四個字,從他嘴裡吐出來,如釋重負。
旁邊,一名將領聽見這話,愣了一下,往前走了兩步。
他叫黃間。
嬴質手下的偏將,跟了他八年,從一個小兵一路提拔起來的。
黃間身材魁梧,滿臉絡腮鬍,說話大嗓門。
可此刻他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節帥,怎麼了?」
黃間湊上來,目光落在案上那份軍報上。
嬴質睜開眼,把軍報遞過去。
「你自己看吧。」
黃間接過軍報,低頭掃了一眼。
他的眼睛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,瞳孔猛地一縮。
「京都城破,禁軍統領趙崇殉國,文定都戰死東門。武明凰......武明凰被劉冠砍成肉泥。肅王回師途中,消息未明。朝中文武百官,盡數歸降劉冠。」
黃間看完,把軍報放回案上,沉默了幾息。
「死了啊。」
嬴質看著他這副模樣,忍不住笑了。
「你就這反應?」
黃間撓了撓頭。
「那還能怎麼反應?末將這條命交給的是節帥,又不是她武明凰。更何況末將老家在益州,從軍之前連京城都沒去過。武明凰長什麼樣,末將都不知道。她死了,末將心裡頭當然沒什麼感覺。」
他說得實在,沒有半點虛假。
嬴質點了點頭。
「說得也是。」
黃間站在那兒,腦子裡轉著一個問題。
他想了又想,最終還是問了出來。
「節帥,那咱們……接下來怎麼辦?」
這是他最關心的事。
大武沒了,皇帝死了,朝廷降了。那益州這十幾萬人馬,聽誰的?以後的日子,怎麼過?
嬴質站起來,笑了。
「接下來咱們就聽劉冠的。」
黃間聞言,愣了一下。聽劉冠的?劉冠殺了皇帝,占了京城,是亂臣賊子。可節帥說要聽他的……
黃間的腦子轉得慢,可他有一個優點。想不通的事就不想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嬴質去哪,他就去哪。嬴質說聽誰的,他就聽誰的。六年前嬴質把他從死人堆里撈出來,這條命就是嬴質的。
「好,聽節帥的。」
黃間抱拳,語氣乾脆,沒有半點遲疑。
嬴質看著他這副模樣,又笑了。
「你就不問問為什麼?」
黃間搖了搖頭,咧嘴齜牙。
「節帥說聽誰的,末將就聽誰的。節帥總不會害末將。末將腦子笨,想不了那麼多,可末將知道,節帥比末將聰明一萬倍。節帥選的路,肯定沒錯。」
嬴質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,走到帳門口,撩開帳簾。
「大武這些年,從上到下爛透了。武明凰打仗不行,治國不行,就會折騰。咱們給她賣命,賣得值嗎?」
他轉過身,看著黃間。
「不值。」
黃間搖了搖頭。
嬴質繼續說。
「我嬴質這輩子,大本事就一條。那就是看得清形勢。武明凰在的時候,我聽她的,因為她是皇帝,我是臣子,這是規矩。
可現在武明凰死了,大武亡了,規矩變了。新規矩,是劉冠定的。我跟著劉冠,不是因為怕他,是因為他確實比武明凰強。這一點,你認不認?」
黃間咧嘴笑了。
「認。節帥說得對。末將也聽說了,劉冠在涼州、雲州那些地方,減稅賦,分田地,老百姓高興得跟過年似的。這樣的人,跟著他不吃虧。」
嬴質點點頭,重新走到案前。
他拿起筆,蘸了墨,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很久。
「去,派人去京都,快馬加鞭,就說益州節度使嬴質請降。」
寫完後,嬴質放下筆,把信交給黃間。
黃間接過那封信,塞進懷裡,重重地抱拳。
「是!」
他轉身大步往帳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