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數日。
漢州境內，官道。
肅王武延嗣騎在馬上，兩隻手攥著韁繩。
從東線撤軍到現在，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。
每天天不亮就拔營，一直走到天黑透了才紮營。有時候連紮營都省了，直接連夜趕路。
他的眼睛布滿血絲，嘴唇乾裂起皮。
可他沒有停下。
京城那邊，已經好幾天沒有消息了。
最後一份軍報，是一周多前送到的。上面說劉冠大軍已經過了明州，前鋒騎兵距京城不到兩百里。
從那以後，再沒有軍報送來......
武延嗣偏過頭，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。
那些士兵低著頭，眯著眼，有人困得在馬背上打盹。
整個隊伍安靜得像一支送葬的隊伍。
武延嗣收回目光，面朝前方，心裡頭那股不安越來越濃。
「王爺。」
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許誠策馬從隊伍後面趕上來，湊到武延嗣身側。
「弟兄們實在走不動了。從今早到現在，已經走了將近四個時辰，中間只歇了兩炷香的工夫。再這麼走下去，不等劉冠動手，咱們自己就先垮了。」
武延嗣沒答應。
「走不動也要走。」
他的聲音沙啞。
「京城那邊......」
許誠張了張嘴，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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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王爺在擔心什麼。
他也擔心。
一周多沒有消息，這太不正常了。
許誠在心裡嘆了口氣，沒有再勸。
他撥轉馬頭，正要回到隊伍後面。
突然。
「報——！」
一道聲音從前方傳來，在寂靜的官道上炸開。
武延嗣的身體猛地一顫。
他抬起頭，目光死死盯著前方。
官道盡頭，一個黑點正在迅速變大。
那是一匹快馬，跑得四蹄翻飛，塵土四濺。
馬上的騎兵伏低身子，攥著韁繩，狂奔而來。
武延嗣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快馬越來越近，越來越近。
五十步，三十步，十步......
「吁——！」
騎兵猛地勒住韁繩，戰馬前蹄騰空，長嘶一聲，穩穩停住。
然後他翻身下馬，單膝跪下，雙手抱拳。
「王爺！京城消息！小的在城外徘徊數日!終於打探清楚！」
武延嗣坐在馬上，看著那個探馬，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旁邊，許誠替他問了出來。
「快說！京城怎麼樣了？！」
那探馬抬起頭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「京城......京城已破！」
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，武延嗣只覺得腦子瞬間炸開。
他的身體在馬背上晃了晃，趕緊伸手扶住馬鞍，才沒有栽下去。
許誠的臉色也變了。
他翻身下馬，往前跨了一步，一把揪住那探馬的衣領。
「你說什麼？！再說一遍？！」
那探馬被揪得雙腳離地，臉漲得通紅，可還是咬著牙把話說完了。
「京城破了！禁軍統領趙崇在北門殉國！文定都將軍在東門戰死！陛下......陛下她......」
他說到這裡，聲音開始發顫。
「陛下怎麼了？！」
許誠的眼睛瞪得溜圓，聲音從嗓子裡炸出來。
「陛下被劉冠砍成了肉泥！！！」
許誠的手一松。
探馬跌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武延嗣坐在馬上，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肉泥？
陛下......
被劉冠砍成了肉泥？！！
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。
「還有沒有了？！」
許誠的聲音又炸開了。
那探馬坐在地上，咽了口唾沫。
「還......還有......世孫......世孫他......」
武延嗣聽到「世孫」兩個字，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的手猛地攥緊了韁繩。
「我孫兒怎麼了？！」
那探馬低著頭，不敢看他。
「世孫..... 死於亂軍踩踏......趙投廂帶著人在京城裡翻了兩天，最後在東城的一條巷子裡找到了世孫......不過......是......是屍體......」
這句話說完，武延嗣只覺得氣血上涌，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他的眼前一黑，整個世界都在旋轉。
可他還沒倒下去。
「還......還有沒有了？」
他的聲音止不住的發顫。
那探馬咬了咬牙，把最後的話也吐了出來。
「劉冠......劉冠說陛下無道。他如今替天行道，順應天命，要登基稱帝......他還說......肅王......肅王謀反，起兵作亂......」
「夠了！！！」
武延嗣爆喝一聲，聲音如同驚雷炸響。
他的眼睛通紅，額頭青筋暴起。
「劉冠......你......你！！！」
他抬起右臂，手指朝虛空一指。
「噗——！！！」
一口鮮血從他嘴裡噴出來，在空中炸開一片血霧。
武延嗣的身體猛地往後一仰，雙手鬆開韁繩，整個人從馬背上栽了下去。
「王爺！！！」
許誠的瞳孔猛地一縮，撲上去想接，可晚了。
武延嗣的後背重重地砸在地上，「砰」的一聲，塵土飛揚。
他的眼睛睜著，瞳孔渙散。
許誠撲到他身邊，單膝跪地，伸手去探他的鼻息。
還有氣。
可已經很微弱了。
「快！快叫軍醫！！！」
許誠朝身後吼了一嗓子，聲音歇斯底里。
隊伍一下子炸了鍋。
有人往前跑，有人往後跑，有人站在原地發愣，有人開始交頭接耳。
「王爺吐血了！」
「快！快把軍醫叫來！」
十幾個親兵衝上來，把武延嗣圍在中間。
有人解下披風鋪在地上，有人托起武延嗣的頭，有人解開他的衣領讓他透氣，有人用手扇著風，有人蹲在旁邊急得直跺腳。
許誠跪在地上，看著武延嗣那張慘白的臉，手在發抖。
「軍醫呢？！軍醫死哪去了？！」
隨著許誠的大喊，軍醫來了。
他一路小跑過來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許誠一把揪住他的衣領，把他拽到武延嗣身邊。
「快！快看看王爺！」
軍醫被拽得踉蹌了一下，差點摔倒。
他連忙穩住身子，蹲下來，伸手去摸武延嗣的脈搏。
三根手指搭在腕上，老軍醫閉上了眼睛。
許誠蹲在旁邊，眼睛死死盯著軍醫的臉，一眨不眨。
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，軍醫睜開眼，鬆開手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「王爺這是急火攻心，氣血逆行。」
他的聲音沙啞。
「他本就連日奔波，身體已經虧空了。加上受了這麼大的刺激，一時之間扛不住，這才吐血昏厥。」
許誠的眉頭緊擰。
「嚴重嗎？」
軍醫沉默了片刻。
「老夫先給王爺施針，把氣血導順。然後再開幾副藥，慢慢調養。能不能醒過來，什麼時候醒過來，得看王爺自己的造化。」
許誠攥緊了拳頭，吼了出來。
「你他媽的說人話！」
軍醫被他這一嗓子嚇得哆嗦了一下，連忙低頭。
「將……將軍，老夫的意思是，王爺這病，說重不重，說輕不輕。如果好好調養，將養個十天半個月，就能緩過來。可如果再受刺激，再動氣，再吐血……」
他沒有說下去。
可許誠聽懂了。
他閉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氣。
「行了。你施針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