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國,盛京城。
從午後開始,潰兵就一撥接一撥地從南邊涌回來。
一開始只有十幾個,後面是幾十個,再後面是成百上千個。
他們跑得滿身是泥,光著膀子,滿臉灰黑。
守城門的兵一開始還攔,問他們怎麼回事。
可那些潰兵嘴裡翻來覆去就只有幾句:
"敗了,全敗了,肅親王死了,大軍沒了。"
後來城門就關不上了,因為潰兵越來越多,越來越多,湧進城來。
城門口的守軍被沖得東倒西歪,瞪著眼睛看著那些潰兵從面前涌過去。
消息像野火一樣在城裡燒起來。
"肅親王陣亡了。"
"正黃旗被打沒了。"
"鑲黃旗也沒了。"
"劉冠那怪物一個人沖穿了梭倫部的陣線,親手把肅親王剁成了碎塊。"
一個比一個駭人,一個比一個離譜。
放在半個月前,沒人信。
可此刻看著那些潰兵一個個面無人色的模樣,沒人敢不信。
盛京的百姓關緊了門窗,在屋裡點著油燈,一家老小擠在一起,沒人說話。小孩要哭,被當娘的一把捂住嘴,低聲哄著,聲音裡帶著顫。
城裡的兵營更是亂成了一鍋粥。那些還沒出征的守城兵士聽見敗報,癱坐在地上,攥著刀把子發呆。
宮裡,御書房。
黃台吉躺在臥榻上,後背墊了三個軟枕,勉強靠出一個坐姿。
敗了......
本錢沒了......
就在剛才,鰲拜跪在他床前,把戰報一五一十地念了一遍。
豪格陣亡,正黃鑲黃全軍覆沒,梭倫部死傷近半,五門神威大將軍全部落入敵手,碩塞殘部向北潰逃,多爾袞下落不明。
黃台吉聽完之後,沉默了很久。
他閉著眼睛,沒有動,可床沿上那隻攥著被角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然後他睜開眼,掙扎著坐了起來。
"敗了......"
聲音沙啞。
"陛下!"
鰲拜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地面,嗓子裡壓著哽咽。
他的雙肩在微微顫抖,攥著地面上的毯子。
可黃台吉沒有發怒。
他沒有摔東西,沒有咆哮,沒有像上次收到阿巴泰碎肉那樣吐血昏迷。
他的臉色變得異常平靜。
"敗了啊......"
他偏過頭,目光落在鰲拜那張通紅的臉上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
他低聲喃喃。
"那時候,朕跟將士們圍坐在火堆旁邊,說'咱們總有一天要讓草原上所有人都知道咱們的名字'。"
他的嘴角又扯了一下。
"後來,朕做到了。朕把那些部落一個接一個打服了,收攏了,編成了兵。朕建了城,修了宮,稱了帝。朕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再輸了。"
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屋頂的梁木上。
"可現在......"
他停了很久,久到鰲拜忍不住抬起頭來。
黃台吉低下頭,看著鰲拜,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"朕好像真的沒有辦法了。"
這一句話,比他任何一次咆哮都更讓人絕望。
鰲拜的眼淚開始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他攥著拳頭,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接一根地暴起來。
"陛下!千萬不要這麼說!"
他的嗓子炸開了。
"我等還有三門神威大將軍!還有盛京城牆可守!只要陛下還在,大金就還有一線生機!末將願率城中所有兵馬,拼死一搏!"
可黃台吉看著他,搖了搖頭,擺了擺手。
"無用功。"
鰲拜聞言愣住了。
黃台吉繼續說。
"神威大將軍對劉冠無用,城牆就更是笑話了。"
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。
"劉冠能赤手空拳砸碎炮彈。朕的炮再多,也打不中他。就算打中了,也不過是給他撓痒痒。盛京的城牆,比御戎關的邊牆厚不了多少。他連邊牆都能撞穿,朕這盛京城牆,在他看來不過是一道籬笆。"
他說到這裡,停了停。
"因此,我大金亡國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。"
鰲拜的牙關緊咬。
屋裡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黃台吉動了。
他撐在床沿上的手開始發力,指節猛地繃緊,青筋從手背上鼓起來。
他的腰腹在用力,整個人往床邊蹭,雙腳踩到地上,膝蓋打了一下彎,差點沒站住。
可他站起來了。
他抬起頭,那雙凹陷的眼窩裡突然亮起。
"但是......"
他聲音拔高了幾分。
"但是朕絕不會降!"
他一字一頓,每個字都咬得斬釘截鐵。
"朕即便是死!也要死在戰場上!"
他猛地轉過頭,目光如刀,直直釘在鰲拜身上。
"鰲拜!"
鰲拜渾身一震,猛地低頭。
"臣在!"
"取朕甲來!"
黃台吉的聲音洪亮起來,就像是那個曾經騎馬揮刀、縱橫草原的漢子又回來了。
他站直了身體,挺起胸膛。
"朕即便是死,也要有個皇帝的模樣!"
鰲拜的眼淚又下來了。
那眼淚順著臉頰淌到下巴,可他咬牙忍住,沒有出聲。
"陛下莫要這麼說!臣願為陛下效死!"
黃台吉看著鰲拜,目光沉了沉,然後伸出手,拍了拍鰲拜的肩膀。
"去!調集城內所有兵力!"
鰲拜猛地抬頭,眼淚還在臉上掛著,可那雙眼睛裡已經重新燃起了火。
黃台吉轉過身,走到書案前,鋪開一張紙,提起筆。
那隻手在發抖,筆尖懸在紙面上方,微微顫了幾下。
可他穩住了。
"朕要書信一封。"
他沒有抬頭,筆尖落在紙上,沙沙聲在安靜的御書房裡響起。
"咱們金人是草原上的霸主。朕要跟劉冠在草原上,一決死戰。"
鰲拜跪在地上,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"是!"
他猛地起身,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。步伐沉重急促。
他走出門口,扯開嗓子吼了一聲。
"來人!傳令城中所有兵馬!半個時辰之內,校場集合!全甲!全兵!"
外面的親兵應了一聲,腳步聲朝四面八方散去。
御書房裡安靜下來。
黃台吉還在寫信,筆尖在紙面上移動。
「劉冠......」
黃台吉眉頭緊皺。
「朕要讓你見識見識咱們金人最後的風采.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