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軍大帳。
劉冠坐在案前,左手按在案面上,右手捏著那封信。
字跡很用力,筆畫粗重。
信不長,翻來覆去就那幾層意思。
約戰,在盛京城南五里的草原上,陣前相見,一決勝負。結尾處還補了一句,大意是:朕不想死在城牆後面,朕是草原上長大的,即便死,也該死在馬背上。
劉冠看完,嘴角慢慢咧開了。
"有意思。"
他把信紙抖了抖,放在案面上,伸手拿起旁邊的筆筒,抽出一支,蘸了墨。
"明知道打不贏,還要打。明知道神威大將軍沒用,還要跟我陣前相見。"
他笑了笑,筆尖落在紙面上。
"黃台吉這是要把自己最後那點骨氣亮給我看啊。"
他低著頭寫了幾行,筆鋒很快,幾乎沒有停頓。
"既然你要戰,那我就成全你。明日上午,盛京城南,你布陣,我來看。"
寫完之後,劉冠吹了吹墨跡,把信紙折好,交給站在一旁的親兵。
"送去盛京,親手交給黃台吉。"
親兵雙手接過,躬身退出了大帳。
帳簾落下來。
劉冠重新坐回去。
"報!!!"
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著是親兵的聲音。
"陛下!李將軍求見!"
劉冠頓了一下。
"帶進來。"
他坐直了幾分。
腳步聲從帳外傳進來。
帳簾掀開,李四彎著腰鑽進來。
他朝劉冠抱拳,單膝跪地,正要開口。
"起來說話。"
劉冠擺了擺手。
李四站起來,往前走了兩步。
"什麼事?"
劉冠問,目光落在李四那張臉上。
李四抬起頭,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。
"陛下,這次俘虜的士兵里,我們發現了……梁國人。"
他停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。
"不止一個,十幾個,混在潰兵里一起被俘的。不是金人長相,口音也不是北邊的,一開始那些潰兵自己都沒注意。是我們清點俘虜的時候,一個校尉聽見幾個人說話,覺得不對,把人拎出來一審,才問出來的。"
劉冠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。
他伸手端起案上那碗水,喝了一口,放下。
"梁國人。"
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嚼了一下。
"郭叔廣派來的?"
他偏過頭,目光落在李四臉上,像是等著他說下去。
李四搖了一下頭。
"臣問過了,那幾個人嘴巴咬得很緊,只說自己是梁國商人,是戰前被金兵抓了壯丁押過來的。
可臣派人查了他們隨身的物件,有腰牌,上面的紋樣不是商人的,是軍用的。但腰牌上刻的番號,也不是邊軍。"
劉冠聽完,沒有急著開口。
他靠在椅背上,右手食指在案面上叩了兩下。
"那就是郭叔廣的人。"
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"郭叔廣的人,混在金國潰兵里,被我的兵俘虜了。"
他偏過頭看著李四。
"你覺得是郭叔廣想暗中出兵幫金國?"
李四沉吟了一下。
"臣覺得不像。"
"說。"
"陛下想,郭叔廣之前幫我們追擊武延嗣,雖然沒有明說要與陛下結盟,但至少擺出了觀望的姿態。
他若真想聯合金國與我大漢為敵,不必如此遮掩。他大可以直接出兵北上,公開宣戰,與我們決一死戰。"
劉冠點了點頭。
"確實如此。如果郭叔廣真想聯手金國對付我,沒必要讓自己的士兵混在金兵里被我發現。他主動向金國派遣援軍即可。"
他頓了頓,右手食指又叩了一下案面。
"那如果不是郭叔廣呢?"
李四沉默了一息,聲音放低了幾分。
"臣在想,會不會是梁國朝廷里……有人背著皇帝在做這事。"
劉冠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"聰明。"
李四笑了笑,往前湊了半步。
"梁國不比我們。我們大漢是從亂局裡殺出來的,朝廷里的人都是跟著陛下打過仗的。可梁國不一樣,梁國的貴族、功勳、地方世家,各有各的盤算。
他們表面上奉郭叔廣為天子,可背地裡誰跟誰有來往、誰在養私兵、誰跟外邦有勾連,郭叔廣未必全知道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這些人要是覺得大漢北上滅了金國之後,下一個就會掉頭打梁國,那他們一定會提前動手。
但動手不能明著來,明著來是跟郭叔廣撕破臉,他們沒那個膽子。所以他們暗中送錢、送糧、送兵,讓金國在前面替他們擋一刀。"
劉冠聽完,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伸手把案上那封回信拿起來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"你說得有道理。"
他的聲音緩慢。
"但還有另一種可能。"
李四微微一愣。
"陛下的意思是……"
劉冠抬起頭看著他。
"萬一是郭叔廣自己做的,但他不想讓我知道呢?"
李四的眉頭皺起來了。
"他讓士兵混在金兵里,目的是什麼?"
"試探。"
劉冠的聲音很輕,但很穩。
"他想知道,金國到底還能撐多久。他派士兵混在軍中,跟著金兵一起作戰,親眼看看我的兵到底有多能打,看看我這個人到底是不是像傳言中那麼離譜。"
李四聽完,沉默了半晌。
然後他抬起頭。
"那陛下打算怎麼辦?是把那幾個梁國人押到陣前當眾審問,還是秘密處置,先不打草驚蛇?"
劉冠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轉過頭,目光落在帳簾外面。
"先關著。"
他說完,收回目光,落在李四臉上。
"金國還沒有打完,黃台吉還在約戰,沒必要在這個時候分心。等盛京拿下來了,騰出手來,再好好查這件事。"
李四點了點頭。
"臣明白了。"
他抱拳,又補了一句。
"陛下覺得……梁國那邊,會不會還有其他人在暗處盯著我們?"
劉冠笑了一下。
"肯定有。"
他的語氣很平淡。
"我們滅了武明凰,收拾了武延嗣,現在又打到金國門口了,北邊、西邊,全被我們踩了一遍。你覺得旁邊的那些國家,會老老實實坐著看戲嗎?"
他端起碗喝了口水。
"郭叔廣也好,郭叔廣手下那些貴族也好,東梁也好,都在看。看我們打完金國之後還剩多少力氣,看我們會不會自己亂起來,看有沒有機會咬我們一口。"
他的聲音沉了幾分。
"所以這一仗,不光要贏,還要贏得快、贏得利索、贏得讓他們連伸手的念頭都不敢有。"
李四聽罷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"臣明白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