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漢,京城,御書房。
劉冠坐在案後,身子微微後仰,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那份摺子上,腦子裡卻在轉別的。
李邵,張伯仲,已被他押解回京,明日午時處刑。
余安武留在了南境,帶著他那些殘部歸入韓猛麾下。王孝傑也留了,統編降卒,重新整訓,駐防南境一線。
李玄的遺案也結了。
所有的卷宗都封存入庫,當年跟李玄一道起兵的老人,願意歸順的編入兵冊,不願意的發放路費遣散回鄉。李玄生前那些部曲,散在各地的,也都派人去一一聯絡過。
真正的主謀只有李邵和張伯仲二人,其餘無知兵士一概不論。
南境的仗,到此為止。
劉冠想到這裡,輕輕吐出一口氣,把目光收回來,重新落在案面上的奏摺上。
他隨手翻了翻,戶部報上來的糧草帳目、兵部送來的北境駐防圖、工部關於神威大將軍仿製的進度文書,每一份都批了,每一份都畫了押。
然後他翻到了最新一道。
劉冠的目光在封皮上停了片刻,認出了那個落款。
東海十八島·李松。
他伸手翻開摺子。
幾句客套的開頭之後,筆鋒一轉,直入正題。
"臣李松,跪奏陛下:
扶櫻國豐臣義久,已平國內諸大名,集兵十萬,戰船數百,水陸並進。其帳下武士驍勇善戰,雖身短矮小,然悍不畏死,刀術凶厲。
臣與扶櫻在東海數島已交鋒數次,互有勝負,然其勢大,臣力漸有不逮。
尤可慮者,扶櫻有一將,名為本多勝雄。此人用一桿名為蜻蜓切的長兵器,悍勇絕倫,臣帳下大將朴元敘與之對陣,被其於掛龍島陣斬,全軍潰散。如今扶櫻已占掛龍、平波數島,正沿列島東線向西推進。
臣孤懸海外,兵不過兩萬,船不過百艘,雖可憑島據守,然糧草日漸匱乏,戰損無從補充。
若陛下不出兵相救,臣恐東海十八島,不日將盡入扶櫻之手。屆時扶櫻以列島為跳板,西窺中原海疆,則後患無窮矣。
臣,惶恐頓首,伏乞聖裁。"
劉冠把摺子看完,又從頭到尾掃了一遍,然後放下摺子,笑了。
"來了啊。"
他站起來,在御書房裡踱了兩步,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。
戰無不勝,攻無不克。
武士兇猛,驍勇絕倫……
劉冠在窗邊站定,看著窗外的天空,笑了一聲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道尖利的聲音。
"陛下!丞相張伯孔求見!"
劉冠轉過身,走回案後坐下。
"帶進來。"
門被人從外面推開,張伯孔大步走了進來。
"臣張伯孔,參見陛下。"
劉冠擺了擺手。
"怎麼了?"
張伯孔直起腰,開口了。
"陛下,臣來,是為國策之事。"
他頓了一下,目光抬起來,落在劉冠臉上。
"陛下,待大軍休整一段時日之後,臣以為,我朝應當向梁國發兵了。"
劉冠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他臉上,沒有接話,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說下去。
張伯孔見狀便接著往下說,語速妥當。
"陛下,梁國近在肘腋。其國主郭叔廣表面上遞國書求和、送貢物賠罪,暗地裡卻早已備好兵馬糧草,在邊境屯兵不下十萬。
我朝細作從梁國傳回來的消息,梁軍在平江北岸新增了三座軍寨,每座屯兵三千,火器輜重正在日夜不停地往北運。
此等行徑,分明是以恭順為表,以備戰為里。若是等他徹底準備好了,屆時我朝再發兵,打的就不是一場討逆仗,而是一場硬碰硬的攻城戰。"
他說到這,又頓了一下,語氣沉了沉。
"而眼下呢?郭叔廣雖然已經暗中調兵布防,可他心裡頭並不想讓梁國真的跟大漢撕破臉。
他還在賭,賭咱們會先往北打,或者被南境的亂局絆住手腳。這正是他猶豫不定的時候。
若我朝此時以雷霆之勢出兵梁國,郭叔廣倉促迎戰,他雖有十萬兵馬,卻未必能完全整合調度,正是可乘之機。
若再拖上半年,等他軍寨築成、火器到位、各部協調完畢,屆時梁國就是一塊不好啃的骨頭。"
他說完這一大段,深深吸了一口氣,等著劉冠的回應。
可劉冠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坐在案後,手指在椅背上輕輕叩了兩下,沉默了片刻,然後伸手拿起案上那封摺子,朝張伯孔遞了過去。
"伯孔,你先看這個。"
張伯孔愣了一下,快步上前接過摺子。
他低頭掃了一眼封皮上的落款,眉頭微微動了一下,隨即翻開摺子,快速瀏覽起來。
御書房裡安靜下來。
張伯孔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掃,臉上表情變化不大。
片刻後,張伯孔合上摺子,點了點頭。
"果然如此。"
劉冠坐在案後,聞言笑了一聲。
"看來你早就預料到了?"
張伯孔捧著摺子,抬起頭來,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。
"陛下,東海之事,臣亦有耳聞。"
他說著,把摺子輕輕放回案面上。
"只是臣沒想到,李松會倒的這麼快。"
劉冠靠在椅背上,看著他。
"那你覺得,朕該怎麼回他?"
張伯孔的目光在案面上那封摺子上停了一瞬,又抬起來,落回劉冠臉上。
"陛下心中,已有定論了吧。"
劉冠沒有否認。
他直起身,雙手撐著案沿。
"朕想親自出征,先滅扶櫻。"
他的語氣清晰篤定,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。
張伯孔點了點頭,可卻沒有選擇贊同:
"我知陛下心中所想。可攻打扶櫻要遠渡重洋。且不說海上風浪艱險、糧道漫長、後勤補給困難重重,那些都可以靠籌備和調度來克服,可有一件事是沒法靠籌備解決的。"
他停了一下,目光沉了沉。
"陛下您若是離了京城,國內怎麼辦?南境雖然已經平了,可余安武剛歸附不久,王孝傑那邊也還處在整編期,兩人加起來手裡攥著近兩萬兵馬。梁國郭叔廣面上恭順,暗地裡在平江北岸增了三座軍寨。
更別提周國那邊還有一個蘇贏,年紀輕輕就得了周帝賞識,若是真讓他封了相,西線遲早要出亂子。"
他繼續說著。
"陛下,您若是離了京城,這些事全壓在臣一個人肩上,臣怕到時候處置不當,辜負了陛下的託付……"
他說到這裡,卻忽然停住了。
因為劉冠在笑。
劉冠目光落在張伯孔那張錯愕的臉上,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住。
"你說了這麼多,不就是怕朕走了以後你管不過來?"
張伯孔聞言臉色紅了,嘴唇動了動,想辯解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劉冠看著他這副模樣,站起身來,繞過書案,走到張伯孔面前,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總之,京城,就交給你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