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陛下，就算你這麼說......」
張伯孔站在原地，臉上的苦笑還沒散乾淨，後面的話就被劉冠的笑聲截斷了。
「好了好了，就這樣了。」
劉冠伸出手，手掌搭在張伯孔的肩膀上，把他整個人轉了個方向，然後雙手往他背上一推，推著張伯孔往門口方向走了兩步。
張伯孔被他推著，回過頭來想說話，可劉冠的手還在他背上，不給他停下來的機會。
「丞相去休息吧。」
劉冠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，帶著笑意。
張伯孔被他推到了門檻邊上，終於站住了腳。
他轉過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袍，抬起頭看著劉冠那張帶著笑意的臉，嘆了口氣。
「陛下不必如此，臣知道了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里滿是無奈。
劉冠見他終於鬆了口，這才把手收回來，退後半步。
「那伯孔，你還有什麼事情嗎？」
張伯孔站在門檻外面，沉默了片刻，抬起頭來，對上劉冠的目光，搖了搖頭。
「臣無事了。」
劉冠聞言，臉上的笑意稍微收了收。
「那......張伯仲......」
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完。可意思已經到了。
張伯孔聞言愣了一下，隨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他開口了。
「陛下不必擔憂微臣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二哥做了自己想做的事，自然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。」
劉冠看著他，點了點頭，沒再追問。
御書房門口安靜了幾息。
張伯孔拱起雙手，微微躬身。
「既然如此，那臣就先行告退了。」
劉冠擺了擺手。
「去吧。」
張伯孔直起腰，轉身邁下台階。
劉冠站在御書房門口，看著那道背影沿著廊道朝宮門方向走去，直到徹底看不見了，才收回目光，轉身走回案後坐下。
御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案上那封東海來的求援摺子還攤開著。
劉冠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他腦子裡轉著張伯孔方才說的那些話。
梁國暗地裡調兵布防、周國蘇贏、南境新附的兵力還需要時間消化......
可......
劉冠睜開眼，目光落在那封摺子上。
先滅扶櫻......
四個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，越轉越篤定。
......
廊道盡頭，張伯孔的身影出現在宮門內側。
守門的侍衛看見他，連忙躬身行禮。張伯孔微微頷首，腳步沒有停，徑直出了宮門。
宮門外停著一頂小轎，兩個轎夫蹲在轎子旁邊低聲說著什麼，看見張伯孔出來，連忙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躬身打了個招呼。
張伯孔擺了擺手。
「走吧。」
他彎腰鑽進轎子，坐定之後，轎簾落下，轎夫穩穩地抬起來，朝丞相府的方向走去。
轎子晃晃悠悠地走著，轎外的街市已經安靜下來了。
張伯孔坐在轎子裡，微微閉著眼。
此刻，他腦子裡反而沒有想著剛才劉冠要御駕親征屠滅扶櫻的事。
關於這件事，陛下的態度很明確，他知道，自己再糾結下去也沒有意義。
他做了自己能做的，把該說的利害關係都說透了。
為臣者，盡忠諫言是本分，可若陛下心意已決，那便只能全力輔佐，把這件事辦得妥妥帖帖。
他現在在想另一件事。
一件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的事。
那就是他一直注意著陛下。
注意著陛下走路時的步幅，注意著陛下抬手拿東西時胳膊擺動的幅度，注意著陛下轉身時肩膀轉動的角度。
他注意了很久，看了很多遍。
然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。
陛下一直在壓制自己。
那個結論是從很多個細節里慢慢拼湊出來的。
陛下一直潛意識控制著自己的力道。
他走路的時候下意識的放輕腳步，抬手的時候下意識的放慢速度，拿東西的時候下意識的放鬆手指。
他每時每刻都在收著，把自己那股遠超常人的力氣壓在一個"看起來正常"的區間裡。
可如果陛下不收呢？
如果陛下哪一天不再做那些下意識的自我限制，如果他把那股氣力完全放開，會是什麼光景？
張伯孔的腦子裡轉過這個念頭的時候，後背竄上來一股涼意。
以陛下目前表現出的恐怖力量，以一敵萬，挑人如流星，硬抗隕石毫髮無傷，已經遠遠超出了"人"的範疇，進入到了某種連史書上都找不到記載的境地。
若是陛下完全放開手腳去摧毀一座大城的話.......
想到這裡，張伯孔及時打住，不讓自己往更深處去想。
沉默片刻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，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。
至少......擁有這股氣力的，是陛下，而不是別人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張伯孔就覺得自己心底里那股隱隱的擔憂散了大半。
若是這股氣力落在李邵手裡，落在哪個野心勃勃的藩王手裡，那些人怕是會視人命如草芥，用它來殺更多的人，用它來把這片天下攪得天翻地覆。
可這股氣力落在了陛下身上。
陛下用它來沖陣破敵，陛下用它來救被困的將士，陛下用它來在絕境中撕開一條生路。
陛下在能用力量碾碎一切的時候，選擇了用規矩來治理天下......
張伯孔想到這裡，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。
就在這時候，轎子又晃了一下，然後緩緩停下來。轎夫的聲音從簾外傳進來。
「相爺，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