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京城,東市。
天還沒亮透,街面上就已經擠滿了人。
東市正中央搭了一座三尺高的木台,台面鋪著厚實的松木板,四角圍著木柵。
木台兩側各站了五名御馬監的老手,每人手裡攥著一根拇指粗的麻繩,麻繩另一端系在馬鞍後側的鐵環上。
台子兩側各站了八名甲士,腰挎長刀,面朝台下,目光冷硬。
台下的人越聚越多。
有抱著孩子的婦人,有蹲在牆根底下啃燒餅的年輕後生,有推著獨輪車擠不進來只好在外圍踮腳張望的貨郎。
幾個半大孩子爬上了東市口那棵老槐樹,騎在樹杈上,晃著腿往下看。
"今天殺誰?"
"聽說是李邵,就是那個殺爹的。"
"旁邊那個是誰?"
"張伯仲,李邵的軍師,幫著出主意的。"
"一塊兒殺?"
"一塊兒殺。"
太陽升起來,李邵跪在台中央,兩隻手被反剪在背後,麻繩纏了七八圈,勒進皮肉里。
他臉上全是汗,嘴唇發白,兩條腿從膝蓋往下一直在抖。
他旁邊跪著張伯仲。
張伯仲的臉色也不好看,發白,唇乾。
可他脊背還撐著,沒有像李邵那樣癱成一團。
"輸了……"
張伯仲的嘴唇動了動。
"輸了……"
他又重複了一遍,目光落在檯面上那些松木板的紋路上。
"輸給朕,你無需自卑。"
一道聲音從台側傳過來。
張伯仲抬起頭,看見劉冠正從台側走過來。
他今天沒穿甲,一身玄色常服,走上木台,在台中央站定,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頭,然後低下頭看了張伯仲一眼。
"朕滅武國,屠金國,收趙國……"
他說到這裡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"輸給朕,真不丟人。"
張伯仲聽完這句話,嘴唇動了動,卻沒有出聲。
他低下頭,重新把目光落在那些松木板的紋路上。
劉冠收回目光,面朝台下,聲音拔高了幾分:
"今日召諸位來,是讓諸位親眼看看,什麼叫天理昭彰。"
台下的嗡嗡聲瞬間安靜下來。
劉冠偏過頭,看向右側的李邵。
"李邵。"
李邵被這一聲叫得渾身一顫,抬起頭來,目光碰上劉冠的視線,又猛地縮回去,重新把腦袋低下去。
劉冠看著他那副模樣,語氣冷淡:
"你做了什麼,朕一件一件說給你聽,也說給台下諸位聽。"
他轉過身,面朝台下,伸手指向李邵的方向,聲音穩而清晰:
"李邵之父李玄,起兵抗武,後降於朕,鎮守南境。湯國、燕國來犯,皆被李玄擋在門外。此人歸順我朝,也為南境百姓撐起了一片天!"
他停了停,聲音沉了半度:
"然!李邵為奪兵權,竟謀殺親父!"
台下瞬間炸了。
"真殺爹了?!"
"昨兒聽說還不信,今天陛下親口說的,那還能有假?"
"畜牲啊……"
"親爹都殺,這還是人嗎?"
劉冠沒有等那些議論聲落下去,繼續開口:
"此為不孝。人倫之大,首重父子。連自己的父親都能下手的人,天不容他!"
李邵跪在台上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哆嗦著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劉冠沒有看他,繼續往下說:
「李玄死後,他拿了兵權,轉頭就對李玄身邊那些老將下了手。那些人跟了李玄多年,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。
他們有的替李邵擋過刀,有的從亂軍之中背著李邵逃過命。可李邵殺他們的時候,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一個一個地收拾,不留半點情面。」
他頓了頓。
"此為不仁!受了人家的恩,轉過臉來就捅刀子,天也不容他。"
台下又炸了一波。
"我的赤帝啊……"
"這真是人嗎?"
劉冠沒有停。
"李邵栽贓陷害余安武!余安武追隨他爹多年,忠心不二。他為了奪兵權,轉頭編造余安武謀反的罪名,逼得余安武帶著殘部四處逃竄。"
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:
"此為不義。背棄袍澤,構陷忠良,天還不容他!"
台下的人越聽越躁,有人已經開始攥拳頭了。
"還有!"
劉冠的聲音又拔了一截。
「李邵在南境打著『籌措軍需』的幌子,明面上不搶不燒,可背地裡乾的都是刮地皮的勾當。
軍糧按三成加征,說是『借』,借條寫得漂漂亮亮,可誰都知道借了就不用還。百姓的米缸被掏空,過冬的棉被被『徵用』,連家裡養的兩隻雞都被『軍需官』提走了。」
劉冠的目光掃過台下那些被這些話激得滿臉漲紅的百姓。
「此為不禮。以公濟私,魚肉鄉里,天更不容他!」
"畜牲!!!"
台下終於有人忍不住了。
"殺了他!!!"
"這種人不殺天理難容!!"
劉冠舉起右手,台下的聲浪慢慢壓下去。
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李邵:
「李邵此人,若是老老實實守著李玄留下的基業,這一輩子吃穿不愁,做個一方鎮守,也未必不能善終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可他不。他偏要選一條死路。殺父奪權在前,構陷忠良在中,舉兵反叛在後。每一步都算得精,可每一步都算錯了!"
「此為不智!狂妄自大,自以為是,天更更不容他!」
李邵的嘴唇哆嗦著,抬起頭來看向劉冠,目光里全是恐懼。
"至於不信——"
"李邵跟朕說,他願意歸順……"
劉冠停了一下,笑了一聲沒再說下去。
他轉過身,面朝李邵。
"總之!不孝、不仁、不義、不禮、不智、不信。"
他的聲音響起。
"你說,你該不該死?"
台下安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吼聲。
"他該死!!!"
"殺了他!!!"
"這樣的人就該碎屍萬段!!!"
劉冠抬起右手,等台下的聲浪稍微平了一些,才開口:
"今日的判決,朕親自定。"
他的目光從李邵臉上移開,落在張伯仲身上。
"張伯仲。身為謀士,不勸主上行正道,反而出謀劃策,相助逆賊。斬首示眾。"
張伯仲聞言身體微微一顫,隨即閉上了眼睛。
他早就料到是這個結果。
劉冠的目光重新落回李邵臉上。
"李邵。六罪俱全,割喉放血至死,然後五馬分屍。"
李邵猛地抬起頭來,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跳出眼眶:
"五……五馬分屍?!"
他的聲音尖了八度,破了音。
"憑什麼?!憑什麼我是五馬分屍?!張伯仲只斬首!憑什麼我要五馬分屍?!"
劉冠看著他,笑了。
"因為朕是皇帝,朕說了算。"
李邵整個人往後一縮,又被繩索扯住。
他瞪大了眼睛,目光在劉冠和台下那些張牙舞爪的百姓之間來回跳了好幾回,嗓子裡發出嘶啞的聲音:
"憑什麼!憑什麼我要受這種罪!我不服!我不服!!!"
劉冠沒有理他。
他轉過身,面朝台下,聲音拔高:
"朕今日把話放在這裡。六條罪,李邵一個人占全了。不孝、不仁、不義、不禮、不智、不信。
天地不容,人神共憤。
割喉放血,五馬分屍!這就是他的下場!"
"殺!!殺!!殺!!!"
台下的人齊聲吼了起來。
"殺了他!!!"
"五馬分屍!!!"
"為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報仇!!!"
震天的吼聲湧上台來,李邵被那聲浪裹著,整個人癱在木台上,嘴唇煞白。
劉冠背對著他,朝兩側的甲士抬了抬右手。
"行刑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