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陛下。」
王治的語氣恭敬,劉冠見他這副模樣,抬了抬手。
「平身。」
王治聞聲抬起頭來,目光在劉冠臉上停了一瞬,又垂下去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,遲疑了兩息才開口。
「陛下,回京的事情......」
他說了半句,卡住了,後面的話沒有往下說。
劉冠看著王治這副模樣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「放心,梁國戰事結束,你就隨朕回京,此事朕絕不會忘。」
劉冠語氣隨意,往前邁了兩步,與王治並肩而行,目光掃過營道上那些忙碌的身影,繼續往下說。
「還有,說起來你也算是最早追隨我的幾人了,待天下徹底平定......」
他偏過頭看了王治一眼,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。
「你們的國公一個都少不了。」
這句話落進王治耳朵里,他的腳步驟然停住了。整個人被釘在了原地。
他的眼睛瞪圓了,嘴巴微微張開,露出毫無防備的錯愕。
國......國公?!!!
他腦子裡那根弦「嗡」地一聲響。
國公。
這兩個字他從來沒有想過。不僅沒有想過,他甚至連做夢都沒夢到過。
他以為他論功的時候不爭先,能平平安安地把差事辦完,混個侯爵、伯爵,蔭及子孫,就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。
至於國公?
那是韓猛、趙大虎、秦玌那些人的位置!
趙大虎跟著陛下從涼州一路打過來,多少次沖在最前面。秦玌守京城,大軍統帥能力出眾,在武勇方面陛下稱他「天下第二」。韓猛更不用說,鎮北大將軍,陛下親口說過的統帥第一人。
至於他自己......
他算個什麼?
一個涼州城下時歸降的普通指揮使?
「陛......陛下!在下何德何能?!」
王治的聲音發顫。
他兩隻手抬到胸前,掌心朝前,下意識地擺了擺。
劉冠偏過頭看著他這副模樣,臉上那層笑意沒有褪,繼續邁步向前。
王治見狀愣了一瞬,連忙跟了上去,腳步比方才急了半拍。
「話不能這麼說。」
劉冠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。
「這無關才能。更何況......你的能力可不差。」
他的語氣平淡。
這就是他的真實想法,沒有半分修飾。
王治這個人,論衝鋒陷陣確實排不了前面,可論治軍理政、統合後勤、調度輜重,大漢軍中他絕對是把好手。
打仗可從來不光是前線那點事。
糧草斷了、軍械缺了、降卒亂了,前面打得再猛也得崩。
而王治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地兜住,幾乎沒在他手上出過岔子。
這是本事。
是大本事。
王治聽了這話,腳步微微頓了一下。
他低著頭,嘴唇抿成一條線,在消化這句話里的分量。
片刻之後他把頭抬起來,雙手抱拳朝劉冠的方向微微一躬身。
「陛下!」
他只喊了這兩個字,後面什麼話都沒接上。
劉冠沒有停下腳步,只是擺了擺手,示意他把那副鄭重其事的架勢收起來。
「梁國一滅,鯨吞四國,我大漢,便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第一強國了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前方。
王治順著劉冠的目光看過去,心裡頭那股翻湧的情緒還在往上頂。
若是旁人說出「前無古人後無來者」這種話,他只會覺得對方狂妄。可這話從劉冠嘴裡說出來,他心中沒有半分不信。
陛下說能做到的事,哪一件沒做到?
從涼州那幾人起家,武國滅了,金國滅了,趙國平了,如今梁國也只剩最後兩座城。
各國疆土盡歸大漢,萬乘之尊已定,剩下的那些小國,周國、湯國、燕國、齊國,哪一個還敢正視大漢的旗號?
屆時陛下確實是前無古人,後無來者。
那他王治......
一個涼州時就降了的指揮使,跟著陛下從北打到南,一路管糧草、理軍械、撫降卒,做到今天的位置......
那若是為國公,豈不是也是遠超前人的國公人物?!
王治的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,自己都被嚇了一跳。
他連忙把那點心思往下壓,可嘴角卻不聽使喚地往上翹。
劉冠偏過頭看了他一眼,正好把王治那副強忍笑意的模樣收進眼底。
那表情,嘴角翹著又拼命往下抿,腮幫子鼓著,兩道眉毛還煞有介事地擰著,根本就是一個偷了糖又不想讓人發現的小孩。
劉冠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「想笑就笑出來吧。」
王治聞言,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那層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笑意一下子全涌了出來。
他咧著嘴,笑得臉上那幾道皺紋都舒展開了,眼眶卻微微泛紅。
他抱拳朝劉冠躬身,聲音比方才大了不少,還帶著一絲沙啞的顫。
「是!陛下!」
劉冠擺了擺手,轉身繼續朝中軍大帳的方向走去。
他走了幾步,偏過頭又補了一句。
「回去之後找張伯孔,讓他把章程先擬出來。封賞的事不用你操心,安心等著就行。」
「是!」
王治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。
他攥了攥拳頭,深吸一口氣,把那點沒出息的酸澀從鼻腔里往外逼了逼,然後快步跟了上去。
......
梁國國都,御書房。
郭叔廣靠在椅上,一隻手撐著額頭,兩隻眼睛盯著案面上那份攤開的軍報。
五泉城,破了。
高劉昴,降了。
而現如今,只要劉冠再下兩城......
便是......
這兒了。
他把那份軍報從案面上拿起來,重新看了一遍。腦子裡的念頭在不斷翻轉。
怎麼會這樣呢?
怎麼會呢?
他把軍報放回案面,兩隻手擱在膝上,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已經不再年輕的手。
難道......
梁國在他這雙手裡,真的要到頭了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