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素抬起頭來,目光對上郭叔廣的眼睛,答得乾脆。
「陛下,末將知曉。」
郭叔廣看著他那雙眼睛,沉默了一息,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他往後靠了靠,背脊抵住椅背,兩隻手擱在扶手上。
「現今漢軍勢如破竹,新知城破了,五泉城破了,高劉昴降了,李平死了。朕手頭能打仗的將領,已經沒了大半。」
曹素站在案前,聽著這話從郭叔廣嘴裡念出來,眉頭擰緊。
他想開口說點什麼,可郭叔廣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,繼續往下說。
「劉冠從西線打過來,推進的速度還是快得驚人。如今五泉城破,之後只剩下兩城。兩城之後......」
他沒有把話說完,只是把目光從曹素臉上移開,落在案面上。
「就是這兒。」
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。
曹素站在原地,脊背繃得更直了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郭叔廣的視線落在案面上。
郭叔廣目光重新落在曹素臉上。
「所以朕準備......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重新用你。」
郭叔廣說出這話,曹素整個人明顯怔了一瞬。
他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,抱拳的兩隻手不自覺地緊了緊。
這個反應落進郭叔廣眼裡,他沒有急著開口,只是安靜地看著曹素。
「陛下,可是朝堂那邊......」
曹素話剛出口,郭叔廣就擺了擺手。
「無妨。朝堂之上的事情,朕自會解決。」
郭叔廣的語氣不容置疑。
曹素站在案前,嘴唇抿著,沒有接話。
郭叔廣看著他那副模樣,繼續開口,語氣放沉了幾分。
「曹素,朕相信你。朕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。」
曹素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「陛下,可是末將對總攬城池防務之事,幾乎沒有太多經驗,若是末將......」
他的話語被郭叔廣再次打斷。
「曹素。」
郭叔廣喊了一聲他的名字。
「你打過仗、帶過兵、守過城、衝過陣。白丕在的時候,你是他的副將。白丕不在了,你就是朕手頭唯一一個能獨當一面的統帥。」
郭叔廣一字一句地說完,停了半拍,目光從曹素臉上移開,落在案面上,又收回來。
「京城防務交給你,朕才能放心。」
曹素站在案前,胸膛微微起伏著。
郭叔廣看著他這副模樣,嘴角竟然浮起了一點笑意。
他重新開口,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,也慢了幾分。
「而且,若是事不可為......」
曹素的眉頭猛地一緊。
「你就帶著玉霜逃了吧。朕不會怪你。」
這句話落進御書房裡,安靜了足足三息。
阿奇站在角落裡頭,肩膀猛地顫了一下。
他方才就聽見陛下跟他說「逃了吧」,這會兒陛下又把同樣的話跟曹素說了一遍。
他的眼眶剛剛收住的那點紅又翻上來了。他偏過頭去,把臉對著牆角,一隻手抬起來偷偷在眼角蹭了一下。
曹素站在原地,整個人被這話釘住了。腦子裡轉得飛快。
帶著玉霜逃了......
玉霜......
他還記得回京之後,玉霜對他態度一開始冷淡了好些天。
他第一次回來進門那天她站在堂屋門口看了他一眼,沒說一句話就轉身走了。他那時候心裡堵得慌,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後來那天她站在堂門口讓他陪著逛逛,雖然語氣還是那麼驕橫,可她的耳根紅了。
那之後她就變了。
話還是那麼多,可她會在他看過來的時候偏過頭去,會在他進門的時候假裝在忙別的事,會在兩個人並肩走路的時候悄悄把步子放慢半拍等他跟上來。
那些東西在他腦子裡翻湧過來,又翻湧過去。
可如果他帶著她逃了,能逃到哪兒去?就算能逃出去,他曹素這輩子就成了一個臨陣脫逃的懦夫。
他帶著玉霜逃了,陛下又怎麼辦?京城裡這些還願意相信他的將士怎麼辦?
那些東西在他腦子裡翻湧著,然後他......
跪了下去。
雙膝落在地面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他的脊背挺得筆直,兩隻手抱拳舉到額前,聲音從胸腔里炸出來。
「陛下!萬不要再說這等話!」
他的聲音在御書房裡迴蕩。
「末將願為陛下效死力!陛下相信末將,末將願意拼盡全力!!!」
曹素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拳面,脊背微微發顫。
郭叔廣看著跪在案前的曹素,沉默了好一陣。
他的目光落在曹素那微微發顫的脊背上,然後收回來,落案面上。
最終,他點了點頭。他在心裡嘆了口氣。
「朕方才所說,無論何時都有效。」
他的聲音平穩,不帶半分玩笑。
曹素跪在地上,抱拳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。他沒有再開口,可那個跪姿本身就已經把話說盡了。
郭叔廣看了他幾息,擺了擺手。
「罷了,下去吧。」
......
夜,梁國國都前,漢軍大營。
中軍大帳里燈火通明。
劉冠坐在帳內案後,目光鎖在案面那張攤開的輿圖上。
硃砂標註的梁都城被圈了兩道紅圈,旁邊幾座小城已全部標上了黑叉。
他的手指在梁都城的位置點了一下。
此戰終了就是回國之時了。
他把手裡的硃筆擱在筆架上,往椅背上靠了靠,目光從輿圖移到帳頂。
到時候,天下僅剩四國未下。
周國、湯國、燕國、齊國。
這四個國家聯合起來,在蘇贏的穿針引線下結成了合縱之盟。
他前幾日收到京城轉來的密報,蘇贏已經完成四國之行,盟書加蓋國璽,四國各執一份。
不過也正好。
這四國聯合,正好他可以直接橫掃。
若是四國各自為戰甚至不侵入漢土,他反而要費一番手腳找個由頭。
而且依他所見,他自己都不用出手,韓猛就能平推一國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