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這裡,劉冠不禁笑了笑。
他還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伯孔前些日子單獨給他來過一封私信。那封信寥寥數行,字跡比往常見到的奏報要潦草幾分。
信中說子龍這小子最近在京城裡有了相好,還是個大家閨秀,每日下了值便往人家府上跑,被高興笑了好幾回。
高興那人嘴碎,笑話了羅子龍幾回,羅子龍也不惱,由著他笑,該去還是照去。
劉冠當時看完那封信,忍不住樂出了聲。
羅子龍跟他的時間不短了。從武國那邊一路打過來,衝鋒陷陣從不含糊,戰場上殺伐果斷,可平日裡話少得很,跟個悶葫蘆似的。
平日裡營帳里幾個人湊在一起喝酒扯閒,羅子龍永遠是悶頭的那一個,別人問他三句他答一句。這樣的人居然能在京城裡自己找到個相好的,倒是出乎他的意料。
還真是不錯......
劉冠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。
張伯孔信里沒細說那姑娘是哪家的,可既然是大家閨秀,又是羅子龍自己看上的,想必人品家世都過得去。
他想著回去之後得先跟張伯孔把底細摸清楚,然後挑個日子,讓羅子龍把人帶來給他看看。
若是姑娘確實不錯,他就親自上門提親。
他正想著,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,隨即親衛的聲音從簾外透進來:
「陛下,關將軍求見。」
劉冠收回思緒,朝帳簾方向抬了抬下巴:
「進來。」
關翟掀簾而入,手裡攥著一份斥候剛送回的新報,走到案前站定,抱拳躬身:
「陛下,梁都四門緊閉,城頭燈火徹夜不熄。斥候探得,城中正在連夜調動兵馬,城牆上的炮位也重新調整過了。」
劉冠聞言,點了點頭:
「曹素接手了城防?」
關翟應了一聲:
「是。梁帝重新啟用曹素,委以京城防務全權。這些日子,城頭上的布防較之先前有明顯變化,哨位加密、換崗縮短、炮位角度也調整過,應當是曹素的手筆。」
劉冠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輿圖上樑都的位置,沉默了兩息。
「明日照常推進,按原定部署壓到城下。」
劉冠開口了。
「是。」
關翟抱拳應聲,轉身退了出去。
.......
曹家大宅,堂屋的門敞著,夜風從門外灌進來。
曹素站在堂屋門檻內側,左手按著腰間的佩刀,右手落在身側,目光落在擋在他面前的那道身影上。
郭玉霜張開雙臂擋在門口,下巴微微抬著,一雙眼睛瞪得溜圓。
「不准去!」
她的聲音嬌蠻炸開,在堂屋裡來回撞了兩下。
曹素站在堂屋裡,看著郭玉霜這副模樣,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。
「讓開,玉霜。」
他的聲音語氣里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。
城頭布防剛調整完,有幾處哨位他還要親自過一遍,換防的時間也要再敲定一遍。
曹素做事向來如此,交代下去的事不親自看一眼不放心,尤其是守城這種一旦出錯就滿盤皆輸的事。
郭玉霜擋在他身前,半步不讓,怒道:
「總之今晚就是不允你再去城頭!」
曹素看著郭玉霜那張憤怒漲紅的臉,沉默了下來。
郭玉霜見曹素這副沉默的模樣,心中不由得一喜。她以為曹素是聽了話,心裡滿意了不少。
她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,只要曹素今晚留在府里,她就讓廚房把薑湯熱一熱端過來,然後她再陪他在堂屋裡坐一會兒,說些有的沒的勸他一起放棄梁國......
說實話,她其實從不在乎梁國死活,甚至不在乎她父皇的死活。
她早就叫郭玉臨那個廢物安排車馬,準備帶著他們和心寧一家逃離這個是非之地。
天下之大,總有一處是他們的去處。她郭玉霜這輩子從來沒打算跟誰一起死,更沒打算為了什麼「家國大義」把自己搭進去。
父皇要守城,她攔不住,也不想攔。
那老頭子一輩子活在溫柔鄉里,臨了要充一回硬骨頭,由他去。
可曹素......
哼,曹素是個不錯的玩物,她絕對不會讓他就死在這裡......
她已經跟郭玉臨那個廢物軟骨頭交代過了,車馬備齊,隨時可以動身。
只要曹素今晚留下來,她明天一早就帶他走!
她心裡頭把這些事盤算得清清楚楚,只差曹素點個頭。
可就在此時,曹素有了動作。
他大手向前一伸,掌面貼著郭玉霜的肩頭,把她往旁邊輕輕一推,讓她的身體朝側面晃了半步。
郭玉霜被曹素這麼一推愣了。
這是......
曹素這是在推她嗎?
他......他怎麼敢?!!
郭玉霜心中的怒火突然炸開。
她看著曹素已經邁出去的腳步,嬌喝道:「不准走!走了你就再也別回來了!!!」
她的聲音尖銳、發顫。
曹素聞言,腳步只是微微頓了一下。
他沒有回頭,抬起右腳,邁過了門檻。
郭玉霜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背影在夜色里越走越遠。
她站在堂屋裡,肩膀抵著門框,怔怔地望著院門的方向。
郭玉霜抬手在眼角蹭了一下,指尖竟然沾了一層濕意。
她看著自己的指尖,愣了一息,然後把那隻手甩下去,用力攥住了裙擺。
「曹素,你這個混帳......」
......
曹素一路前行,走上城頭,城頭上的守軍見了他,紛紛挺直腰背,目光追著他的身影。
可曹素沒有看他們,他徑直走到垛口邊站定,目光朝遠處投去。
漢軍大營的燈火鋪了將近兩里,星星點點,密密麻麻。
曹素盯著那片燈火看了很久。
這些天來,他幾乎沒合過眼......
自打接手城防以來,他每天只睡兩個時辰不到,剩下的時間全用在城頭,親自巡查每一處哨位、每一段牆體、每一門炮的射界。
換防的時辰他親自定,精確到刻,不給任何人偷懶的空隙。炮位他重新調整過角度,把射界覆蓋到城下每一條可能的登城路線。
可他心裡清楚,這些準備在劉冠面前算不得什麼......